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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异乡人:缅北廓尔卡雇佣军后裔的故事

2016年08月26日 16:38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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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Ya Dav身上能轻易找出许多身份标志,奎师那信徒、“社会精英”、“超级忙的商务人士”,但如果他不说,我便无法知道他是廓尔卡雇佣军后裔,已是第三代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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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世界说专员 格布 发自缅甸

  Ya Dav递过来的名片顶端,印着印度教奥姆符。

  名片上写着他的三个名字,Ya Dav(廓尔卡名)、Soe Naing(缅语名)、Smith(英文名)。

  他约人碰面,朋友、同事,或顾客,惯选市中心的“河景”餐厅。不过他自己从不吃餐厅里的食物。他对此解释:“我是素食者,而且只吃祭过神灵的食物。”

  我在餐厅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只喝水。

  在Ya Dav身上能轻易找出许多身份标志,比如从额头顶端画向眉心的“tilak”——奎师那(婆罗门教重要神氏之一)信徒;比如衬衫西裤和胸前的吊牌——“社会精英”;又比如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超级忙的商务人士”。但如果他不说,我便无法知道他是廓尔卡雇佣军后裔,已是第三代移民。

  廓尔卡?尼泊尔?还是喀喇?

  廓尔卡人在缅甸住了多少个世纪?没有人知道。

  现有关于廓尔卡人在缅甸的最初记载,是作为英国殖民者的雇佣军,于1886年随英国人同来,二战期间,叱咤于缅甸战役。二战结束第三年,缅甸独立。部分滞留缅甸的廓尔卡人选择回到尼泊尔去,更多的人则留下来,又加入缅甸政府军,勇猛、善武的廓尔卡人成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缅甸政府军的最大优势。而一些退伍的廓尔卡人,则开始向缅甸内陆资源丰富的地区迁徙,定居下来,务农、经商,或从事技术工作,形成了今天的居住在缅甸的宗教信仰、身份认同相对特殊的“廓尔卡族群”。

  1948年,缅甸独立之际,廓尔卡人向地方边境地区委员会(Frontier Areas Committee)提出获得公民身份和投票权力,但并没有要求建构“廓尔卡”的合法民族身份——这显然是为了减少外界阻力的现实之举,许多缅甸华人在寻求公民身份时,也采取了同样的“回避政策”。

  Ya Dav的祖父,第一代移民,正式身份是前廓尔卡雇佣军。二战之后,他的兄弟们选择了回尼泊尔,而他和妻子则选择了留下来,并获得了政府颁发的第一代缅甸身份证,民族身份一栏,写着“尼泊尔人”。今天在密支那南郊的警官学校,历史上曾是供廓尔卡雇佣军专门驻扎的军营,当地人称“喀喇”军营。1961年,该军营被撤销改设为看守所,直到两年前,才改编为今天的警官学校。老军营被撤销之后,许多廓尔卡军人分得军营附近的田地,开始了他们在尼泊尔时的老行当:种地,养牛。

  上世纪六十年代,吴奈温将军掌权之后,缅甸政府开始将“尼泊尔人”的民族身份改成“廓尔卡”,Ya Dav的父母辈——第二代获得缅甸身份证的廓尔卡人,身份证上民族身份一栏,写着“廓尔卡”。

  尽管拥有身份证,但这两代人并没有获得完全国民身份,直到2010年,他们才获得了缅甸护照。过去,Ya Dav的父母曾两次回尼泊尔探亲,但他们必须先坐汽车到钦邦边境,再偷渡至印度那加兰德,再从印度偷渡至尼泊尔,才得以见家人一面。

  “在尼泊尔我们是外国人,只能住在酒店里。”Ya Dav说。作为第三代缅甸廓尔卡人,Ya Dav在克钦邦出生、成长,从未涉足尼泊尔。实际上,半个多世纪以来,缅甸廓尔卡人的语言吸收了许多缅语外来词汇,与尼泊尔本国语言已有所出入,而廓尔卡人信奉的寺庙中大多采用印地语或缅语为宗教语言,廓尔卡语也在不断被边缘化。

  2008年,Ya Dav拿到人生中第一张身份证,民族身份一栏,写着“尼泊尔人/佛教徒”——近年来,缅甸政府又取缔了“廓尔卡”的民族合法性。

  “他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直接这样写了。但我在缅甸出生、长大,怎能说我是‘尼泊尔人’呢?”Ya Dav说,“他们总认为缅甸是佛教国家,所以每个人的宗教信仰都写佛教就行了。”

  在Ya Dav看来,“廓尔卡”是民族身份,“尼泊尔人”是国籍身份。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然而在缅甸民间,还有一种泛泛的民族称谓——“喀喇”,缅甸的主体民族很少与“喀喇”交朋友,也几乎不会有生意上的合作。

  “他们是喀喇,你得小心他们。”

  “喀喇只会老老实实做生意,小心攒钱,一毛不拔。不懂得一夜暴富。”

  在缅甸,常常听到“远离喀喇”的告诫。

  事实上,“喀喇”本意,是缅语中的“咕喇”——穿过边境来的人,后来逐渐演变为缅甸民间对南亚移民的专称——“喀喇”,并且卷入了莫名其妙的民族歧视链,当人们在说“不要轻信喀喇”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们是在说廓尔卡人,还是旁遮普人,还是穆斯林,还是所有南亚移民……

  只有在这些“喀喇”人自己心中,一切了然。

  “印度女人婚后只能穿纱丽,廓尔卡女人婚后可以穿长裤、长裙,不一定非穿纱丽。”

  “印度人结婚女方出嫁妆,廓尔卡人结婚男方出嫁妆。”

  “在缅甸,廓尔卡人有信印度教的,也有信佛教的,印度人则信印度教和锡克教。”

  Ya Dav对此可以如数家珍。

  泰国漂流记

  “我每天早上四点前起床,从未间断。”Ya Dav骄傲地说。

  Ya Dav的早起一方面是因为在他的信仰中,每天需向神灵献祭四次,第一次是早上四点,一家人祈祷唱诵;另一方面是他要去家族的茶馆做帮工,直到早上九点。

  对于Ya Dav来说,去茶馆做服务员天经地义,这家茶馆至今已营业26年,他的父亲是第一个在克钦邦开茶馆的廓尔卡人,那是他们的家族产业,虽是小本生意,却是家族第一桶金。Ya Dav从小在茶馆里学会了做烤饼,炸Samusa——一种尼泊尔传统油炸小吃,他穿着一件只在茶馆工作时才穿的旧T恤,上面写着奎师那曼陀罗经文,因为破旧,不用担心油污。母亲总是坐在木制收银台后面,那里挂着价格亲民的缅甸香烟和速溶咖啡,旁边挂着奎师那的画像,日子一久,上面也蒙了一层油污。

  来泡茶馆的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缅族,Ya Dav与茶馆里的人都相熟,但这个年轻人的天地并没有局限在小小的茶馆里。

  一天下午,一位傣族朋友送我去Ya Dav家,见面之后,这位傣族朋友大呼:“原来是你!”两人拥抱,我才知道他俩在大学时期就彼此认识,那时曾一起参加一些青年政治学团体,又激进又活跃。“他是学长,我跟他学到过许多东西。”说起当时的友谊,Ya Dav很谦虚。

  如今他不再像大学时期那样激进,把精力都放在生意上,而我的傣族朋友,想为自己的族群争取权益,还纠缠在见效甚微的政治游戏里脱不了身,看着眼前这位学弟建了新房,取了娇妻,而自己一无所有,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傣族朋友逐个观看Ya Dav家墙上的照片,找到他大学时期的一张,那时他留着蓬蓬的爆炸头,如今头发被剪短,每天梳得服帖整齐。朋友说道:“你看,我印象中的他还是照片上这个样子呢,我们真是很多年不见了!”

  密支那并不大,为什么竟至很多年不见呢?

  原来,2008年,从密支那大学毕业之后,和许多廓尔卡年轻人一样,Ya Dav从密支那前往缅泰边境城市大其叻,偷渡进入泰国,与2004年就去了泰国的哥哥在曼谷聚首,开始了他的泰国奋斗史,或者说,罗曼史。

  “克钦邦有80%的廓尔卡人都在泰国工作。”他说,“泰国是一个旅游国家,有许多赚钱机会,而过去的缅甸还未对外国人开放,所以很多人都去泰国了。从缅甸过去的人都很能吃苦,可以很快学会新的语言。”

  缅甸人身处泰国,却没有护照和签证,好在泰国有人专门做假身份证,Ya Dav很快得到了一张泰国身份证,成为了一个“泰国人”,暂时与那个密支那的自己断了关系,没有茶馆,没有政治,没有内战,只有无限的机会。他开始在曼谷一家裁缝店工作,也是在这家裁缝店里,遇见一位德国女人,感叹他聪明,开始主动资助他在泰国蓝甘杏大学完成了数学硕士学业。

  “起初她还以为我是尼泊尔人,当我告诉她我是缅甸人的时候,她显得非常惊讶。当时外界很少接触到缅甸人。”

  在泰国的日子,Ya Dav一边工作一边读书,非常忙碌,但当他完成学业时,并没有去参加毕业典礼,也无法继续深造,因为他没有合法的护照和签证。

  倒不遗憾——虽然没有在蓝甘杏收获硕士帽,却遇见了现在的妻子。

  “她是比我低四届的学生,一见到她,我便觉得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尽管当时我还有其他女朋友。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提起这件事时,妻子就在旁边。她一边害羞地微笑,一边为我们准备午餐。午餐里有“喀喇豆”,其实就是尼泊尔常见的食物Dali,对于素食者来说,这种豆子是为身体提供丰富能量的肉食替代品,在尼泊尔本土,以体力著称的夏尔巴登山必备Dali。

  妻子也是生于缅甸克钦邦的廓尔卡人,按尼泊尔婚嫁习俗,男方必须向女方家庭支出聘礼,这一点与印度刚好相反。

  2016年6月,两人在密支那结婚,地道的尼泊尔式婚礼,总共花销三百万缅币(约人民币一万五)。婚礼照片虽然拍摄于密支那,但让人恍惚以为身在南亚次大陆,照片上两人盛装相依,花团锦簇,就像宝莱坞爱情电影里的标准情侣。

  每天早上,妻子额头顶端点好红痣,那是廓尔卡已婚女人的标志。她受过高等教育,能说很好的英语,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家里料理家务。她看上去很愉快,玲珑身段,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鼻翼上戴着一只金色鼻环,显得高贵精致,Ya Dav说:“这个鼻环是专门为我而戴的。我喜欢她这样,因为这是我们民族女人的标识。”

  “我想赚很多钱”

  2011年,Ya Dav和哥哥回到缅甸密支那探亲,临走之际,父母一边送别一边哭泣。那个时候,哥哥已经是一位出家人,终归要离家,Ya Dav不忍父母哭泣,便在密支那留了下来。

  那一年,克钦邦内战再次打响,邦首府密支那和曼谷有着天壤之别,几乎没有就业机会。起初,Ya Dav骑着摩托车送快递,在家里的茶馆帮工,后来,他开了一家游戏厅,又在自家茶馆旁边开了一家手机店,刚大学毕业的妹妹成了店长。2014年,他开始为人们处理护照、签证办理问题(似乎总是在和身份打交道),也做旅游接待,克钦邦旅游资源丰富,但政局动荡,游客少有,他的旅游项目便延伸至缅甸全国,以及泰国。

  他告诉我找他办签证的缅甸人,去得最多的便是中国、泰国和新加坡。关于这些国家,他拥有丰富的地理知识,熟知它们的最新政策,尽管他不一定去过。

  一个人同时做着这么多事,我开始好奇他到底在哪里办公,于是他约我到“河景”餐厅,同时在那里与顾客会面——一对准备去中国的母女。他依旧只喝水,却不断给那对母女点菜,与她们聊着家常,如同老友。那位母亲不断强调自己在中国有许多亲戚,她想把在中国边境的宝石生意扩展到中国内陆,聊到最后,她把钱和护照悉数交给Ya Dav,并说晚上希望能请他吃饭。然后母女俩满意离开。

  办公完毕。

  “她真是一位非常棒的女人,不会跟我讨价还价,我说多少钱,她就给多少。不像其他一些人,总怀疑我在骗他们。”

  此外,Ya Dav工作中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与客户或者官员们打高尔夫球,高尔夫球场——“河景”餐厅之外的另一个洽谈场所。

  也并非没有办公室,他还有一个工作场所,是密支那市中心的移民局办公室。他并不是一位官员,或者说他不屑于做一位官员,与官员打交道才是他的乐趣。

  “我在移民局或者其他一些政府部门做志愿者。”Ya Dav这么说。

  “什么志愿者?”我问。

  “就是当公众需要与政府打交道、处理复杂的手续问题时,我可以帮助他们。因为我知道该如何与官员打交道。”在Ya Dav的描述中,缅甸政府部门往往设有繁复的层级,必要的时候,可用金钱一层一层地打通关系,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送钱,以及该给什么阶层的官员送多少钱。

  “为什么帮助公众?”

  “因为我热爱公众啊!”然后他又补充,“当然并不是免费帮助他们,人们愿意花钱减少麻烦的。”

  Ya Dav每天就这样从早上四点忙到天黑,如果晚上没有社交活动的话。密支那是一个慢节奏的小城,这里的本土居民常被认为既懒散又投机,而他总保持全天高能,从不让自己松懈下来,这使他看起来就像这个城市的一个意外,又显得有些孤独。

  Ya Dav的家是高高的三层独栋建筑,精致装潢,里里外外刷成紫色,挂着彩灯,整个第三层是自家寺庙,供着神灵奎师那和祂的兄妹。夜里,从三楼阳台望出去,周围大多是棚屋,一片黯淡。让人想起这个城区在密支那的历史并不久远,居住者大多是从下缅甸迁徙而来的缅族以及廓尔卡人。

  “我想挣很多钱,想成为富人,”他从不避讳,“许多人辛苦挣钱,是为了赡养家庭,或者为了满足欲望,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挣钱是为了能更好地供奉神。”他说。

  “我们家快要是婆罗门种姓了。”他说。

  “咦?种姓也可以改变吗?”

  “我们家族本来是婆罗门种姓,但我的祖父与一位低种姓的姑娘结了婚,于是到了下一代就变成了Jaisi,在尼泊尔种姓制度里,这是一种介于婆罗门和刹帝利之间的临时种姓。现在在密支那的许多婆罗门,虽然享受着婆罗门的特权,却没有像真正的婆罗门那样生活。我们家不会是那样的。”

  虽然身处缅甸,廓尔卡人的经济基础和身份地位都差不多,但他们依然遵从着尼泊尔的种姓制度,“婆罗门”是最高贵的身份,在族群内部受到众人尊崇,也享受着一些世俗范畴或宗教范畴的特权。Ya Dav的哥哥出家多年,像一位“真正的婆罗门”那样活着,云游于印度瑜伽圣地温达文(Vrindavan),很有修为。“我尊敬我的哥哥,不止我们家人尊敬他,这附近所有的廓尔卡人都很尊敬他。”Ya Dav说道。

  可惜,我非印度教信徒,不能切身体会“身为婆罗门”真正意味着什么,所以在我看来,Ya Dav更像一位勤劳、精明的商人,如同在缅甸常能听见的对南亚移民的刻板描述——经商、有钱。直到有一天,大雨过后,水漫街道,人们停车惶惑,他却像孩子一样欢乐地骑车穿过水域,还大赞雨季的可爱。

  于是,新的“刻板印象”:浪漫而精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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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沁 | 版面编辑:刘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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