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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美国癌症带(下):当故土遭到污染,他们为何无法迁离?

2017年07月20日 16:2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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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空气污染、水源污染,依莲一家还得忍受每天经过的运载火车制造的噪声,即使到了夜晚声音消停了,沿线的探照灯仍亮得让他们难以入睡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财新网】(世界说 庄巧祎 发自 美国路易斯安那)伊芙‧米勒(Eve Miller)第一次听到山东玉皇化工厂的名字,是2014年在新闻里看到路易斯安那州长金达尔宣布,这家来自中国的工厂将在圣詹姆斯郡(St James Parish)建一个甲醇厂,新闻里说,这是一笔18.5亿美元的投资,预计将创造400份直接工作,这些工作平均年薪8.5万美金还有各种福利。

  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前,她就听说有个工厂买下了郡里的高中,准备建厂。

  “我听到消息,第一时刻想到的就是,那高中学生们以后要搬到哪儿上学呢?”

  山东玉皇并不是唯一一家看上路易斯安那州丰富天然气资源和圣詹姆斯便捷的交通条件的公司。

  圣詹姆斯郡离新奥尔良大概100公里,人口超过两万人。密西西比河刚好从中将这个郡分为南北两半。临近墨西哥湾的路易斯安那州,天然气资源丰富。在2015年该州天然气产量就占到全美6%,除了提供给州内的化工厂做原料之外,还供给给全美其他州。圣詹姆斯郡的位置正好是密西西比河最宽的一段,同时郡内也有火车铁轨、高速公路等基础设施,这里现在是重要的油气储藏、运输点,很多油气产品都是从这里,通过输油管输送到美国其他地方。

  美国的南路易斯安那甲醇厂也宣布了在圣詹姆斯的扩建计划。目前正在计划中的连接路易斯安那和得州的支游桥梁管道项目(Bayou Bridge pipeline)如果建成,将会极大提升终点站圣詹姆斯在全美油气生产版图中的地位。

  对于路易斯安那州经济开发局(LED)的唐‧皮尔森(Don Pierson)来说,山东玉皇在路易斯安那州的落地,是他和团队期待已久的。据他介绍,2014年年中,他就和该州经济发展局的同事们到过中国,当时的州长金达尔就非常重视这个项目。玉皇大概在四五个月里就把厂址定下来了,在2016年2月左右完成了对当地高中的土地购买,大概在今年4月时宣布已经开始破土动工。

  皮尔森在吸引外资这个领域已经工作了近30年,他在该州经济发展局的工作年资已经跨越四任州长的任期。新的州长、民主党人爱德华上任后,他升任该局的秘书长。他非常自豪地介绍,路易斯安那人均吸引外资额自2003年起一直在美国各州名列第一。他还特别指出,路易斯安那州允许加快许可审批,帮助项目尽快开始施工,在很多同类项目的审批中,可能会比其他州快上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但对于伊芙和圣詹姆斯郡的居民来说,新工厂的快速进驻,却并不是他们期待的消息。目前伊芙在一座历史悠久的非裔教堂里面当秘书,这个教堂现在是社区居民集合议事,商讨如何应对不断入驻的工厂项目的重要据点。

  “自由镇”不再自由

  1872年,一群得到自由的黑奴,和当地的混血、土著人集资买下了一块靠近密西西比河、原本属于糖科种植园的地,并在那里住了下来。他们把这个社区命名为“自由镇”(Freetown)。

  伊芙米勒(Eve Miller)的爷爷在上世纪40年代就在自由镇买下一处房产,她也在自由镇长大。她的祖上就是黑奴,小时候常听爷爷奶奶说起旧时故事。

  伊芙长大了之后离开家在其他郡工作,但卡翠那飓风之后搬回了家乡。从那时起,她开始注意到社区环境的变化和自己因此出现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多的工厂、储油罐拔地而起、空气中总飘着奇怪的味道,社区里花草树木看起来叶子上总笼着灰尘,不再像以前那么绿;自己开始有哮喘的症状、身上脸上的皮肤不断出现过敏症状。

  上百年前,他们的祖先为了自由生活,选择扎根在这里,而现在,为了健康和未来,像伊芙一样的社区居民们想逃离这里。

  在伊芙的介绍下,我在依莲‧格兰特(Elaine Grant)位于圣詹姆斯郡的家中,见到刚做完手术的她。

  依莲胸前仍贴着止血贴,但她精神状态不错,还跟我们开玩笑说,她的家的位置正是在储油罐、工厂的正中间。这个房子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当年,他父亲通过美国联邦农业部的贷款项目买下了这栋房子。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个房子,已经快64年了。

  依莲的体重看起来有180斤,移动起来很吃力。因为长期吸入被污染的空气,她也有哮喘症状,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大幅喘气。一个多月前,依莲刚被查出来患有雌激素受体阳性的乳腺癌(Estrogen fed tumor),她正处于复建阶段,接下来还要接受放射性治疗。

  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依莲就开始在陶氏化学(DOW Chemical)建在邻镇 Plaquemine的工厂工作。陶氏公司每年都会给员工做体检、女性员工会做乳房X线检查,因为之前化学公司很少聘女员工,所以他们提供这些服务,以此了解生产过程对女员工身体的影响。

  “医生说我的癌症是雌激素过高引发的。我现在还是癌症早期,我一个表姐,以前跟我一起在工厂工作。她第一次去看家庭医生,做了乳房检查,就被通知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骨骼和血液中。” 一说到可怜的表姐,她声音都有些哽咽。在她的家族中,患癌症的人不少。住她家隔壁的姐姐得了小细胞癌(small cell cancer),大哥患了肺癌,已经做了肺切除手术,几个叔叔不少患了多发性骨髓瘤(multiple myeloma) 。

  依莲因为在陶氏的工作主要是做水样监测,对各类化学物质很熟悉。她跟我细数这一带工厂生产排放的各种化学物质,虽然不少化学成分我并不熟悉,但工厂之多、化学物质之多,听得我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被各种化学物质包围,真是什么都有。这里有甲醇、苯乙烯,有公司是处理聚乙烯的,美盛(Mosaic)公司是做化肥农药的,排放很多氨。过了河,他们公司还有一个工厂。凯撒公司(Kaiser)和诺兰达铝业(Noranda)排出很多水银 。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家里冰箱里过滤过的水:“美盛生产的一个副产品就是脱水硫化钙(gypsum)你看这过滤过的水还这么白,钙肯定超标了,我们郡的郡长还说,超标的状况已经有一阵子了,但让我们不要担心!”

  除了空气污染、水源污染,依莲一家还得忍受每天经过的运载火车制造的噪声,即使到了夜晚声音消停了,沿线的探照灯仍亮得让他们难以入睡。

  “我爸爸还在的时候,科奇油气公司的人还有来做调查,问说接不接受买断房产、搬出社区。后来他们公司被收购易主了,买断这事儿就没了音讯。要是能搬,我可真是想离开这。”

  同样被噪声和亮光折磨、患上呼吸道疾病的还有李洛伊‧弗雷泽(Leroy Frazier)。他的屋后就是一条货运铁路,屋前则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炼油厂储存罐。七年前,他被查出患有前列腺癌,治疗成功后,五个月前又发现癌症复发。

  “我和我的母亲住在这个房子里,60多年了一直住这里,还好我的孩子们都离开了,不用住在这里。这屋前是石油储存罐,屋后是运输油气的铁路,如果真的发生战争,这里肯定是个容易攻击的目标,一下子就都没有了。谁会想接手买这个房子?“

  神秘的“土地划区”决议

  不少圣詹姆斯郡的居民一开始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工厂会一直落户到这个社区,直到他们发现原来自己所住的社区,被划成了工业用地和未来的工业用地。

  伊芙告诉我,2014年她去参加郡议会举行的公开听证会。那个时候她看到了土地规划图,发现自己所在的社区不知道为什么被标成“工业用地”、“未来的工业用地”。她和不少居民一起去郡政府讨说法,结果根本要不到当时这份规划的讨论和投票记录。

  据非营利组织全国公共管理学院(The National Academy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2003年的一份报告,路易斯安那州一直都存在着区域规划公众参与度低的问题。同时负责做环境评估、为公司提供牌照的州环境质量局,在决策中多次出现忽略环境正义的情况。

  这背后有一定的历史原因。早在1926年,美国就通过《标准州区划授权法》(Standard State Zoning Enabling Ac, 1924)给予州政府做土地规划的权利。但在路易斯安那州,直到1946年之后,市镇才有权利参与土地规划。因此,不少地方都缺乏专业的土地规划人才,或是很晚才设立相关的机构来负责此事。

  而路易斯安那州和许多南方州一样,非裔注册选民在历史上一直面临着不少障碍,导致其政治参与度并不是很高。在各级地方政府中,并没有什么相应的民选代表;这种区域规划未经社区民众知晓、同意就进行的事情,也因此发生。

  而目前的程序设置也常影响居民的知情权。

  尽管经济发展局的秘书长皮尔森在采访中强调,路易斯安那州的许可审核很严格,会同时保障投资者和社区利益相关者的权益;但作为专家参与环境评估工作的苏博拉博士却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她目前就在帮助州内的一些社区上诉,指责州环保局和地方政府部门在许可审核、土地规划方面,没有合理及时公示或涉违法。

  据苏博拉介绍,从路易斯安那州经济开发局对外招商,到州长宣布建厂计划的整个过程中,社区民众基本不知情。只有在公司向州环保局提交了项目申请书,州环保局(DEQ)依法公示之后,民众才可能知晓项目的详情。但这种申请书不少都有上千页之长,普通社区居民很难看懂。过了数月之后,州环保局会就此安排公众听证会,并预留30天左右的公开评论期。

  而大企业如果买下了地,需要重新规划、修改土地的属性(rezoning)时,郡政府提供给普通民众的信息也非常少。很多时候民众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个新规划,或者根本不知道到底这个公司会在社区里排放什么样的污染物。

  令伊芙等民众失望的是,社区新选出的郡议会代表,试图在议会内提议重新对这个规划进行投票,但遭到议会的拒绝。

  这个土地规划无疑为工厂的大力扩张提供了政策依据。

  原本社区里不少白人住户拥有大片土地和种植园,但随着工厂买断土地和房产,白人住户基本已经搬出。伊芙和一些教堂的朋友们到法院去查记录时,发现油气公司出钱买下了社区里白人住户的房屋地产记录,却没有买下非裔住户的房产和土地。

  在这个涉嫌种族歧视的买断过程中,纽星能源公司是其中的一家企业。纽星能源公司是一家总部在得州的公司,主要是从事石油产品的输送、存储和销售,以及石油产品和无水氨运输。三年多前,郡政府举行了一次公听会,纽星能源公司(NuStar Energy)的代表出席。当非裔居民质问,为什么该公司只买下了白人住户的房产时,公司代表称:这是因为白人住户主动找他们。但当非裔居民要求公司也出钱买断房产、帮助他们搬离这个社区时,代表只说要汇报给公司,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纽星能源2006年买下了科奇兄弟在圣詹姆郡斯的储油、运输的设施,并在2012年宣布,将会增加3.65亿美元的投资,扩建位于圣詹姆斯郡的储存和运输基础设施。

  伊芙和教堂的牧师哈里约瑟夫(Harry Joseph)告诉我,他们正在帮助一个新奥尔良的律师联系这里的居民,搜集证据希望能够发起一个集体诉讼,状告油气公司歧视对待非裔住户,并希望能够为当地居民们争取到医疗费用和买断房产,以帮助他们筹集搬家的资金。

  另外,他也和包括苏博拉在内的科学家、当地的环保组织等一起行动,希望可以阻止更多项目进驻社区。

  目前,苏博拉正在为山东玉皇和南路易斯安那甲醇厂两个项目做环境评估。位于“铁丝网社区”的居民们就成了大规模扩产的直接影响者。很多人由于经济、社区邻里情谊、家族关系等各种原因难以离开这片土地。苏博拉一方面需要说服企业,投入更多资金用于社区安置,另一方面也要教育社区居民们如何识别污染,如何自我保护。

  据苏博拉介绍,由于圣詹姆斯郡拥有便利的交通条件、路易斯安那州有着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包括中国在内的投资纷纷涌入圣詹姆斯郡,希望利用当地的优势,将天然气生成甲醇,运回中国;再于中国制作塑料产品,回销到美国。除了山东玉皇之外,另外一家中国企业万华也宣布要在路易斯安那州建厂,这个工厂的总投资额是11.2亿美元。路易斯安那州经济开发局计划为万华项目提供430万美元的基础建设资助。

  全球化的浪潮,将小小的圣詹姆斯郡也卷入其中。拔地而起的储油罐和厂房,正在加速侵蚀着这个历史悠久的密西西比河河边社区。回程的路上,车窗外,道路一边是一排排高大的工厂,另一边则是散落的小小民居。这种鲜明的力量对比令人感慨:这些居民要阻止这些大企业的扩张,注定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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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梦圆 徐和谦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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