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世界要闻正文

从世界杯看巴西转型的阵痛

2014年06月25日 07:49 来源于 财新网
与其说劳工党政府造就了自己的对立面,还不如说这些阵痛的爆发给巴西上紧了改革的“发条”
6月13日凌晨开始,南京老门东历史街区,明城墙上开始投影播放世界杯,成为全国最大最独特的一块看球屏幕,吸引来不少市民看球。 CFP

  文|周志伟

  2007年10月,当2014年世界杯举办权花落巴西时,全球媒体多数预测巴西能借世界杯之机擦亮自己的“金砖”,并从“南方世界”脱颖而出。事与愿违,7年的世界杯筹备让巴西始终处在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五星”巴西反对世界杯的声势一浪高一浪,民众对世界杯的支持率从2008年的80%降至杯赛开始前的不足50%,上帝跟巴西开了个大玩笑!政府本想借力的世界杯却成了“烫手山芋”,“金砖”不仅没被擦亮,相反,其成色受到了广泛的质疑。为何会出现看似有违逻辑的现象?事实上,“世界杯门”折射出了巴西的近忧与远虑,反应出了处在社会转型阶段的巴西所面临的些许“阵痛”。

  早在2013年联合会杯开赛前,公交票价的小幅上涨(0.2雷亚尔,约合人民币6毛钱)引发了巴西全境超过百万人的抗议游行,局面曾一度危及正常的政治秩序。自那至今,巴西民众集会活动一直未曾中断,并在2014年世界杯开赛之前再次升级。客观地说,巴西持续的社会运动与世界杯、足球不存在太多必然联系,或者说,它们根本就不是反对足球和世界杯。正因为如此,巴西在刚刚获得世界杯的承办权时,能够获得将近八成民众的支持。2009年10月,当里约热内卢再次收获2016年奥运会举办权时,卢拉的两行热泪更是感动了全巴西。因为,巴西一直有着一个“大国梦”,世界杯和奥运会接连落户巴西让巴西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梦想如此之近。

  但是,在巴西努力的追梦之中,经济形势的恶化使得“巴西梦”遭遇到了现实困难,并且由此引发的社会问题得到了集中的爆发。首先,受国际金融危机、欧债危机、大宗产品国际价格下行等因素的影响,巴西告别了2003-2010年经济繁荣阶段,2011-2013年仅实现了年均2%的增长率,不及前一阶段的一半水平。与此同时,发达国家货币政策的调整使得巴西经济出现了诸如汇率波动、利率回升、通胀压力加剧等连锁反应。2014年第一季度,巴西经济仅实现0.6%的增长,而通货膨胀率则接近政府设定的6.5%的上限。应该说,当前巴西遇到的经济困难超过了最近10年来的任何时候。无疑,百姓对于经济疲软的不满直接影响到政府的民调结果。在这种背景下,巴西民众对政府高调办世界杯的做法自然说“不”。

  如果经济的下行尚属偶然,那么转型巴西所面临的社会矛盾则诠释了这场民众运动产生的必然性,而2014年世界杯(包括2013年联合会杯和2016年的奥运会)仅仅只是民众诉求表达的“爆发点”而已。从游行民众的口号来看,“觉醒”和“改变”是最具概括性的关键词。概言之,“觉醒”主要体现了巴西民众对于本国长期存在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痼疾的广泛共识,而“改变”则表明了民众通过实际行动促使政府求变,从而实现对这些痼疾的解决。

  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巴西恢复民主政治以来,政治腐败呈不断加剧趋势,90年代初曾发生总统因腐败遭议会弹劾的先例。进入新世纪后,以反腐倡廉为口号的劳工党从巴西政坛中脱颖而出,在那个时候,卢拉引领的劳工党赢得了巴西选民“求变”的心理。然而,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劳工党的“上位”不仅没有改变巴西腐败的政治环境,相反,巴西的贪污腐败之风反呈猖獗之势,其“清廉指数”全球排名持续下跌。尤其是劳工党前党魁主导的“月费腐败案(通过贿赂方式购买盟党议员选票)”曝光后成为众矢之的,该是1985年还政于民以来规模最大的涉贪丑闻,涉及到的38名被告包括前内阁部长、国会议员、企业家及银行家等多位“老虎”级政商要人,甚至巴西前总统卢拉也被牵涉进去。但是,该案从2005年案发到2013年底终审历经八年,而最终该案主犯们的“司法豁免权”使其并未得到法律的应有制裁,民众对劳工党的信心逐渐动摇,劳工党执政的合法性以及治理能力均受到巴西民众的质疑。正因为如此,罗塞夫政府的支持率在最近3年间持续走低,并在2014年(大选年)甚至跌至35%的历史最低点,这充分反应了劳工党自2003年执政以来再一次面临巴西选民“求变”的心态,而这一次对它们来说却是一场考验。

  另外,此次针对世界杯的民众抗议的另一焦点是民生问题,主要涉及税负和生活支出过高、公共教育医疗资源短缺、社会治安恶化等诸多问题,反映出巴西经济增长与社会发展两大目标之间的严重失衡。从游行集会的年龄结构和社会分层来看,年轻人和中产阶级是本次游行集会的主力军。他们对政府在民生领域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其一,税负过高,中产阶级和穷人成为政府转嫁生产和生活成本的主要对象,也是公共支出的主要买单者,其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需求却未能得到有效满足;其二,各级政府斥巨资承办(联合会杯、世界杯、奥运会等)国家形象工程以及增加对外援助,却未加大对国内公共领域的投入,相关资源持续紧张;其三,扶贫政策耗用大量现金,收效有限,新的贫困仍在增加。并且,中产阶级认为,由他们承担的扶贫资金变相地成为劳工党政府收买下层民众,构筑“票仓”的手段;其四(也是最根本的),中产阶级要求参与公共政策制定,要求政府决策更透明、更民主的政治意愿十分强烈。以上四点充分反应出了巴西社会转型中面临的新问题,尤其很多新兴经济体普遍面临的“中产阶级困境”问题。

  2003年,凭借“确保巴西人每日三餐”的口号,卢拉终于在自己第四次选举中获胜,而其“零饥饿”的执政理念为劳工党巩固了坚实的民众基础,而他推出的“家庭救助金计划”、“全民照明计划”、“全民大学计划”等一揽子社会政策惠及家庭达1100万户,受惠民众达2900万,赤贫人口的比重也从28%降至15.5%,中产阶级的比例从2004年的42%升至52%——巴西的社会结构未根本改变,“橄榄形”社会基本成型。但是,曾经造就劳工党辉煌的社会政策并未与时俱进,政策的核心仍然停留在简单的现金扶贫层面,而逐步壮大的中产阶级则从以前的政策直接受益者变为被政策忽视的边缘群体。与此同时,社会等级的上升直接提升了该群体对公共资源的需求,而政策重心的偏离使得公共资源的供需之间存在逐渐扩大的缺口。然而,新晋升的中产阶级还面临着税负增加、为政府扶贫买单的新成本,部分群体甚至存在“返贫”的危机。因此,可以说,由劳工党扶持起来的新中产阶级恰恰成为了反对最甚的群体。

  与此同时,中产阶级的壮大使得老的中产阶级面临着竞争加剧、优质公共资源流失等现实挑战,他们同样对政府公共资源供给短缺大为不满。相反,巴西接连举办联合会杯、世界杯和奥运会等国家形象工程使巴西民众的心态进一步失衡,超高的筹备成本(比如世界杯筹备成本甚至超过巴西教育年度总投入)、公共资源价格上涨(物价、交通价格)使民众的积怨终于爆发出来。

  除此之外,此次民众运动还反映出的巴西向新兴大国转型所面临的国内“民主赤字”等现实困难。近年来,巴经济实力及国际影响力均发生较大变化,但尚不具备充足的政策资源,特别是公众的高度认知和支持来推进其国际战略目标,绝大多数民众虽有“实现巴西崛起”的愿望,但并没有做好为之而奋斗和牺牲个体利益的心理准备。在筹办世界杯足球赛过程中,各级政府的场馆建设、组织动员等缺乏充分、到位的公关工作,加深了民众对于公共政策合理性的不满和疑虑。

  的确,巴西正处在经济社会、国际身份等多种转型的阶段,面临着诸多新问题和挑战。客观地看,这场民众运动释放出了很多正能量,对巴西国家的未来发展明晰了问题和方向。因此,与其说劳工党政府造就了自己的对立面,还不如说这些阵痛的爆发给巴西上紧了改革的“发条”。如劳工党能顺势而为,能与时俱进实现政策的有效升级和转型,这种对立面就不会演变成“掘墓人”,而是转化成为促进劳工党改革创新,实现巴西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动力。■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巴西研究中心秘书长

责任编辑:杜珂 | 版面编辑:李先达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 收藏
  • 打印
  • 放大
  • 缩小
  • 苹果客户端
  • 安卓客户端
推广

财新微信

热词推荐:
朝鲜 南海局势 核材料 金融稳定报告 中朝 澳洲总理 新加坡李显龙的妹妹 科比退役斯台普斯球场观众人数 卡梅伦 日本 杨鲁豫 e租宝登记平台 十八届五中全会 养老金上调6.5% 李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