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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评】脱缰白宫疾行满月 操盘手班农意欲何为

2017年02月20日 13:41 来源于 财新网 | 标签:特朗普新政府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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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个月的种种动作表明,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并不是一个毫不具意识形态和价值倾向,凡事只如做生意般谈价码的领导人;在执政初期的混乱逐渐安顿之后,哪里是特朗普最不愿妥协的价值底线,哪里或许就会是他再起干戈的着力点
资料图:白宫首席战略官班农(Stephen Bannon) 东方ic

  【财新网】(记者 徐和谦)从1月20日接掌权力以来,曾在就职演说中向华盛顿的权力生态开炮,并刻意将华盛顿这177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浮沉纠葛,和“美国人民的利益”截然二分的特朗普,在过去的一整个月里,正经历着美国近代以来,在新总统执政初期罕见的三权牵制张力、朝野对垒升高,政媒关系紧绷和执政机器内的大规模泄密。而遍地烽火的背景,则是被打乱的政策形成机制,近半数部长岗位尚未通过参议院同意任命的悬缺内阁,加上在特朗普过渡团队、白宫内部、执政党国会领袖到各内阁部门之间尚未理顺打通的影响力链条,以及在此严峻执政环境下,由媒体严苛追击和内部团队倾轧共同迅速酿成的又一波人事斗争。

  白宫首席战略官班农(Stephen Bannon)获命入席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争议,白宫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弗林(Michael Flynn)在交接期间与俄罗斯驻美大使的暧昧来往,以及由此爆发的弗林和美国副总统彭斯(Mike Pence)之间的信任危机,到最后弗林才上任24天就被迫请辞且将面临后续调查的严重后果——这些都使特朗普驾驭核心团队的控制力备受质疑。

  特朗普就任于今已满一个月,但美国政权中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平稳运作?当作为权力中枢的白宫,本身成了脱缰的火车头,谁又是火车头上操控行驶方向的那只手?

  不少美国媒体均将主导白宫攻防节奏的幕后主导者,指向了和白宫幕僚长平起平坐的白宫首席战略官班农。

  和出身共和党建制派、现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白宫幕僚长普利巴斯(Reince Priebus)不同,今年64岁的班农一生转折几多:少时投身军旅,曾在美军太平洋舰队服役、还曾在五角大厦担任过海军部副部长的特别助理。退伍之后,毕业于哈佛商学院的班农加入投行,在高盛的投行部门任职。1990年,班农和几个投行同事创立自己的公司,开始涉足电影和娱乐产业;从2007年起,班农还为一部渲染所谓“伊斯兰法西斯主义”在美国兴起的纪录片亲自撰写了长达8页的脚本,其中指责《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和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甚至是国务院、白宫等,都是这一现象的纵容者。

  其后,他将更多精力投注在政治理念的宣传上,和Andrew Breitbart共同创建了Breitbart News,作为传播所谓“另类右派”观点的阵地,但这一网站也被批评者视为是种族主义、排外主义和色情修辞泛滥的平台,不被美国知识界视为具有新闻专业主义的主流媒体,而班农本人也不讳言Breitbart News的运作本身,就是为反建制运动所服务的。

  在班农主持的脱口秀节目中,聚集了许多美国极端保守派人物,特朗普也是他节目邀请的常客之一。不少美国媒体形容,在特朗普组建的团队中,班农并未被视为特朗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属。班农早年出身军旅、而后又经商致富的相似人生轨机,使他被特朗普引为惺惺相惜的同道。

  2016年8月,特朗普从共和党初选内脱颖而出后,班农被任命为特朗普整个竞选活动的执行长。特朗普当选后不久,班农就在第一波人事任命中获得了席位──他被任命为无需参议院投票通过就能出任的白宫首席战略官。由此,这个长年动员反体制群众情绪的“茶党”宣传家,一步跃居美国政府体制的核心岗位。从特朗普竞选以来,班农就常被外界形容为一路引导特朗普,并协助他细化、建构自己整套政治理念和政策主张的幕后操刀者。

  而从班农于2014年向一场在梵蒂冈举行的保守派团体会议发表的视频演讲中,美国媒体更在其中找到了不少与日后特朗普的竞选政策和施政价值观若何符节的部分。

  在班农的世界观里,美国必须秉持所谓的“犹太教─基督教”核心精神,并且坚守自己的西方身份,以美国作为对抗整个西方社会日渐世俗化的最后屏障。班农认为,西方社会的去宗教化和“去基督化”,最终的结果将是替“伊斯兰法西斯主义”(Islamic Fascism)的西扩铺平道路。

  这个定义含混的词汇,后来被班农替换为“激进伊斯兰”(Radical Islam),广泛运用于特朗普的竞选修辞之中。“对于伊斯兰法西斯主义,我相信应该要采取非常非常强硬的立场”,“我们只是处在一场非常残忍和血腥的斗争的早期阶段而已”,班农在2014年如此宣称。

  力倡与非西方价值斗争

  在班农的理论中,所谓“犹太教─基督教”核心价值的衰落,与西方社会传统的“启蒙资本主义”(enlightened capitalism)被逐渐侵蚀息息相关。班农自称是一个务实的、甚至死硬派的资本主义者,他甚至宣称“每一个基督徒内心都应该是个资本主义者”,“不然我们处理财富的目的是什么?要怎么运用上帝赋予的创造工作和财富的能力?”

  班农认为,这些根植于宗教性反思的创富能力,只存在被“犹太教─基督教”浸润的西方社会当中。不论是俄罗斯等国“由国家支持的资本主义”,或者是南美洲国家盛行的“裙带资本主义”,不但不能和西方的“启蒙资本主义”等量齐观,甚至会在竞争中对西方造成不公平的挤压,以及理念上的腐蚀。

  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美国政府的纾困作为,就被班农大加挞伐,视为是“裙带资本主义”的体现。不论是当年的财政部长保尔森,或他曾任职过的高盛,在班农眼中,都成为不愿意自行承担经营投资风险,而是通过政商关系网,设法将损失转嫁给政府及全体纳税人的罪人。

  “他们没把投行当投行干,而是把它当成对冲基金来干,后者对流动性的变化敏感得多”,“我们从来没有深挖2008年问题的本质……甚至没有一个与金融危机相关的银行管理层遭到刑事指控”。班农说,这些趋势,助长了如今众人所见的“民粹反抗”(populist revolt),即茶党运动。

  与班农相似,在特朗普对于市场经济和国际贸易的想象中,也把外国对手在竞争中“不按规矩来”归为美国经济损失的主要原因。此外,不论是指控日本和中国涉嫌遭控汇率,还是责怪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对墨西哥制造业让利太多,甚至将规定各国减排目标的《巴黎协定》和一整套气候暖化理论,视为是外国阴谋家抑制美国制造业的谰言诡计,都有“启蒙资本主义”的影子。

  在班农式的“启蒙资本主义”的想象下,当所有竞争者都具有“犹太教─基督教”的宗教修养,才能真正地保证创造财富过程的公平性。只要达到了这个境界,一切政府监管的干预或国际多边体系的掣肘都应该尽可能地撤销,以确保“上帝所赋予每个人的”创造就业和财富的能力,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和彼此竞争。

  在当选后首次出席的全美国家祈祷早餐会上,特朗普也说,“我们的共和国建立所依赖的自由,不是政府给予的礼物,而是上帝给予的”。他还引用美国前总统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的话反问,“当一个国家动摇了信念,不再确信我们所享的自由是上帝的恩赐之时,这个国家的自由还能够被巩固吗?”

  松绑商业监管 反感多边机制

  班农曾称“我是一个自由放任主义(libertarianism)的大信徒”。而特朗普在上台的第二周,即下了一道命令,计划对奥巴马政府推出的“多德─弗兰克”金融改革法案(Dodd-Frank Financial Reform Act)进行全面复审,以放松对金融业的监管。“我的很多朋友,有好业务却借不到钱,因为多德-弗兰克法案规定银行不能借钱给他们”,特朗普说。 然而,多德-弗兰克法案,恰好是奥巴马政府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为限制金融机构“大而不倒”而推出的监管措施。该法案的核心是限制银行从事高风险投机性交易活动,规定银行须有足够的资本充足率、大银行须每年进行压力测试、不能从事坐盘交易等。一旦特朗普按照他和商界领袖座谈时的承诺,“砍掉多德-弗兰克法案的大部分内容”,他又将如何回应与自己在崛起过程中相互为用、反对政府以政策手段图利“1%”的茶党运动?

  特朗普政府酝酿大幅压缩美国食药监督管理局(FDA)的新药上市审批流程,限缩政府监管范,由市场自行去判断药物是否有效的改革方向,也是“去监管、由市场鉴别”理念的极端体现。

  唱和欧洲右翼 心仪俄统治模式

  此外,班农对“自由放任主义”的信念,也让他反感以欧盟为代表的跨国多边监管机制。班农曾称,欧洲的许多“反欧盟”政治势力,都是自己的好朋友。

  这一思想背景,也让人毫不讶异于特朗普和英国独立党前党首法拉吉、法国国民阵线勒庞等欧洲极右翼政客,从竞选以来的公开呼应和惺惺相惜。当选之后,特朗普还直夸英国去年脱欧的公投,是一个“很聪明”的决定。

  “如果你看看欧盟,它已经成为了德国的工具”,特朗普在上任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接受采访时如此说道。在同一个采访中,他还责怪德国总理默克尔,称她对超过100万的难民敞开国门,并倡议欧盟国家共同承担战乱难民的安置责任,是犯了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如果他们(欧洲国家)不被迫接收所有这些难民,以及之后造成的一系列问题,不可能会有英国脱欧……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德国接受了这些人,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在反对欧盟体制和多边监管框架的“疑欧派”人士心目中,今日的欧盟,宛如霸权主义的昔日苏联,不尊重各个国家的主权,也无法拿出能呼应本国人民呼声的有效政策。这些“疑欧派”人士和特朗普、班农都认为,一个主权国家就应该拿回对自己货币政策的掌控权和边境管理权限等等。相对而言,在普京治下的俄罗斯模式强调国权优先,为本国利益服务,对伊斯兰激进派手腕强硬;领导权力集中于强人一身,且相对不在乎国际舆论议论。这似乎比多边协调、讲究共识、程序繁冗脱沓的欧盟模式,更值得心仪。

  然而,白宫前国家安全顾问弗林被披露在上任前的过渡阶段,就被监听到直接与俄罗斯驻美大使基斯利亚克探讨上任后撤除奥巴马下令的对俄制裁;又未如实在消息曝光后,向特朗普团队坦言以告,使受其误导、又曾为弗林公开辩解的副总统彭斯深陷失言窘境。

  其后,弗林不断修改说法的多次反复,最终导致特朗普对其信任危机爆发,迫使弗林辞职。这一美俄间重要人物私下密谈被美国情报单位监控、后遭媒体曝光、最后导致白宫国安顾问去职的丑闻,已成为特朗普就任一个月以来面临的最大重创。

  深度介入国安会引发疑虑

  在与班农关系密切、意识形态色彩相近的白宫原国安顾问弗林去职后,接替白宫国安顾问一职的人选,会不会更具体制化色彩和专业官僚背景?而此一人选,和被罕见地列为白宫国安会(NSC)主官委员会(Principals Committee)成员的班农之间,两者权责如何划分,对总统的实质影响力又将孰高孰低?

  过去,不论前总统小布什对其政治顾问罗夫(Karl Rove)何其倚重,都禁止他参与国安会的运作,以免其主要围绕国内政治形势的思考和意见,干扰了理应在政治上超然于党派考量,专注于讨论美国国家利益和安全策略的国安会运作。而奥巴马的策士David Axelrod,也只在奥巴马任期之初参与开会,且在会上没有投票权、也不积极参与讨论。

  小布什任内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Michael Mullen因而公开投书,呼吁特朗普收回让班农介入国安会运作的成命,“我曾在国安会上,而班农不该出现在那里”,这篇投书文章的标题如此写道。

  除了引入班农以外,特朗普在一份关于国安会组织规划的总统备忘录中,还将原本常态列席国安会主官委员会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国家情报总监“降级”了,规定这两个角色只有当主官在讨论事涉其专业的会议时,才邀请他们参与。《纽约时报》因而在一篇瞄准班农的社论中质疑,“试问,在国家安全事务的讨论中,会有不需要军事和情报专业的时候吗?”

  今后,在有班农密切参与的国安会运作中,他带有强烈斗争导向的思维,将会如何通过这一跨部门的协调平台,影响美国军事、情报、财政、能源乃至于国土安全等各个领域的政策,犹待密切观察。

  不过,就任一个月以来,特朗普政府在外交事务上,也出现了若干把选举词藻、个人色彩强烈的立场,向美国外交政策的既定轨道过渡、对接的迹象。

  特别是在弗林因涉恶丑闻去职后,特朗普首次提出了要求俄罗斯“归还”克里米亚半岛的要求,但被俄方以“克里米亚已经压倒性地投票决定加入俄罗斯联邦,俄罗斯联邦从不‘归还’自己的领土”的口径回绝。短期内,在俄罗斯几无可能调整其对克里米亚问题立场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对俄缓和关系的步伐料将明显放缓。

  而在事涉中美关系核心的“一个中国”原则上,特朗普已对中国作出了继续奉行的承诺;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在访问韩日两国期间也表态,南海问题应优先“让外交官来解决”,而非采取冒进军事作为。此前中美之间在东亚可能引发的对峙张力,暂露缓解之迹。

  虽说,特朗普在美国外交传统轨道上的光谱游移,仍有可能和奥巴马时期的具体政策拉开一定差距;但是,事涉重大战略层面的翻转性调整,至少不会在白宫国安会体系陷入混乱、绝大多数政治任命的驻外使节被特朗普免职后,均尚未重新补齐的情况下,就在短期内发生;以免使新政府自陷于内外交迫,无执行团队可用的窘境。

  不过,一个月以来的美国政府,已让各方看见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并不是一个毫不具意识形态和价值倾向,凡事只如做生意般谈价码的领导人。而在执政初期的混乱逐渐安顿之后,哪里是特朗普最不愿妥协的价值底线,哪里或许就会是他再起干戈的着力点。

责任编辑:陈沁 |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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