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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为何愤怒?俄罗斯的代际差距为政局埋下变数

2017年03月29日 19:47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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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年轻人的政治热情是出了名的低落。但这一切已经悄然变化。这一代年轻人在物质充裕的环境中长大,他们无需为了面包排起长队;光有面包,也不再能够满足他们

  世界说 曹然 发自莫斯科

  3月26日,俄罗斯约上百个城市爆发反腐败大游行,目标直指俄罗斯总统普京和总理梅德韦杰夫。这场俄罗斯全国范围内罕见的抗议从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发端,在首都则约有一到三万人出现在莫斯科街头;而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也有上万人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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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在莫斯科红场上游行的人群大喊:“俄罗斯不需要普京。“ (图:曹然)
  这场俄罗斯自2012年以来最强的政治风暴背后的主导者,是生于1976年的反对派人士、进步党领袖阿列克谢‧纳瓦尔尼。从2008年开始,他通过个人博客不断揭露俄政府高层的腐败证据,并把普京的统一俄罗斯党称为“小偷和诈骗犯集团”。近日,他还发布了针对梅德韦杰夫腐败事证的报告和纪录片,一石激起千层浪。纳瓦尔尼还宣布他将参加2018年的俄罗斯总统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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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场上参与游行的年轻人
  在抗议风暴的中心——莫斯科,一位白发苍苍的退休教师和目测只有20岁的医学院学生之间发生了下面这场对话。

  “你们为什么要上街把国家搞乱?现在不是很有秩序吗?”

  “秩序在哪里?俄罗斯现在有自由民主吗?”

  “你现在怎么不自由了?这里是红场,你不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你们没经历过混乱的时代(苏联解体后),不懂得那种感觉!”

  “这是您的国家吗?你们都说说,这是你们的国家吧?不是克里姆林宫、国家杜马里的那帮人的国家吧?当然不是!不应该为了自己的国家站出来吗?德古拉伯爵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贪污腐败分子,就像他当年处死土耳其人一样,都用木桩穿起来……”

  层层叠叠的人群围着争辩中的两人,并时不时附和年轻医学生的看法——放眼望去,红场上绝大多数抗议者,年龄都在30岁以下。甚至有很多踩滑板、穿球鞋的稚嫩面孔,在广场上用小音箱播放最火的打榜音乐,踩着舞步大喊“现在是party时间”,围观人群帮他们打着节拍。白发苍苍的退休教师感到自己处于劣势,就退到几个中老年人旁边,继续阐述自己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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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瓦尔尼(中间)参与总统竞选的助选经理莉莉娅·查尼谢娃(右一)(Evgeny Feldman for Navalny's campaign)
  这一幕,被纳瓦尔尼在中部城市乌法的助选经理莉莉娅·查尼谢娃称为“两代人之间的经典对话”。过去,莉莉娅曾在德勤和普华永道工作了十二年,最后却决定从莫斯科回到家乡,投身公共事务。“我想做点什么,来改变我的家乡、我的国家。我们的财产都被腐败的官员侵吞了,这不公平。”作为纳瓦尔尼的坚定支持者,她认为他发起的一系列反腐调查直接而有效,“把志同道合的人聚集起来,一定能改变一些东西。” 在乌法,她的三人全职团队吸收了150多名志愿者,都是十几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甚至有小学生。

  这是俄罗斯的新一代:“我们不看电视,不看报纸,每天接触社交媒体。””在俄罗斯,克里姆林宫仍控制着绝大多数传统媒体。在全国性的示威爆发两天后,这一事件在这些传统媒体上居然还毫无踪迹。以《真理报》网站为例,头条仍是乌克兰东部战事和特朗普。独立新闻社“meduza”因而发起了一场在线运动,“#我们不相信电视上说的”。

  这样的舆论环境,使纳瓦尔尼从一开始就依赖于网络传播——从他的个人博客到Vkontakte(VK,俄罗斯的本土版脸书)、Facebook、推特、Instagram、 YouTube等渠道,维护这些社交网络账户,是他的团队最重要的日常工作。揭露梅德韦杰夫腐败的纪录片《他不是Dimon》就是在 YouTube上发布的,发布以来点击已达到1300万,几乎是常规电视观众人数的两倍。这部纪录片也照顾了年轻人的兴趣,展示了梅德韦杰夫怎么网购昂贵的运动鞋、和“富有的朋友们”喝酒跳舞,还用无人机近距离拍摄了他的豪华庄园的细节。在VK上,纳瓦尔尼的个人账号有25万粉丝,普京的只有15万——数据显示,VK是俄罗斯最常用的社交媒体,每月访问量5500多万,远远超过脸书和其他平台。2014年的一次针对12至34岁用户的调查显示,每天约有200万人访问VK,但看电视的只有100万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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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梅德韦杰夫的反腐纪录片《他不是Dimon》
  3月17日,根据官方要求,俄罗斯各学校都要开展庆祝克里米亚“回归”三周年的纪念活动。一个中学生来到莉莉娅的办公室,要求加入为纳瓦尔尼助选的志愿者队伍。“学校老师说,这是爱国活动,不参加庆祝就退学回家。他受够了。” 莉莉娅还说,学校的教职工如果有反普京行为,也可能面临下课。年轻人都是反叛的,不希望长辈来指手划脚。“他们出生的时候,普京就是总统了,”莉莉娅说,“现在他们中学快毕业了,普京还在掌权。他们开始思考这是为什么?这样对吗?”

  对于这个问题,老一辈人无法给他们答案,而互联网则提供了他们想了解的一切。这次游行最热门的影像之一,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演讲,他是来自托姆斯克的格列布‧托克马科夫,今年才1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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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的俄罗斯小学生格列布‧托克马科夫(Gleb Tokmakov)
  “今天我们所有反腐败的人聚集在一起……如果你批评(某个事物),你就得有自己的提议。我有一个提议。在一个庞大的国家,实现人民的统治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是纳瓦尔尼还是普京掌权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改变权力的体系,改革教育系统,改革医疗系统。我在学校上学,学校的政治化真让我惊讶。比如说,画画的时候如果不画点有关政府的,就给你个两分(低分)!不应该这样。……我们还有腐败的官员,宪法为什么和刑法矛盾?必须修改法律!”

  这样的景象不同寻常。自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年轻人的政治热情是出了名的低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在她的一系列作品中,都抱怨年轻人对国家和民族命运漠不关心,只在乎麦当劳、好莱坞、时装等等一切代表“舒适的西方生活”的事物。但这一切已经悄然变化。这一代年轻人在物质充裕的环境中长大,他们无需为了面包排起长队;光有面包,也不再能够满足他们。

  2014年以来,随着乌克兰战争的发展,俄罗斯内外交困的局面让这些年轻人感受到了未来的压力。“他们的家人陷入困境,父母可能需要打两三份工才能养家,祖父母退休金低得可怜,国家在世界上备受指责,”莉莉娅如此描述着年轻一代反体制人群的心声,“他们很快也要赚钱养家,自然会思考未来是什么样。”

  正如俄罗斯时政评论家维纳库洛娃周一在博客上写的,这些年轻人的上升通道已经消失。精英的孩子占尽了好处,甚至精英的孙辈都已经来分一杯羹了。“你当然可以去工厂当个工程师,但是工厂老板一定是寡头们(普京的朋友们)的孩子的朋友的朋友。”

  现在老一辈反而不太理解年轻人了。像红场上那个参加辩论的老教师一样,许多中老年人认为,反普京力量要么是美国间谍,要么是激情有余、头脑不足的年轻人。

  2016年4月,俄罗斯国家电视一台制作了一档纪录片,指称纳瓦尔尼的活动受到英国和美国情报部门的资助。在各大城市开设竞选办公室时,纳瓦尔尼团队也经常遇见举着“美国间谍滚出去”的抗议队伍,甚至遭遇扔鸡蛋和泼油漆,在乌法也是如此。

  “我在俄罗斯出生长大,在俄罗斯上学、工作、交税,为什么我会是美国间谍?” 莉莉娅认为,这些“抗议者”都是政府雇来的,“或许有些人就是不明白:我们做这些是因为爱俄罗斯,想让她更好。” 

  她自己的家庭也是各种不同观点的交汇处:父亲看电视、读报纸,无条件支持普京一派;母亲更喜欢从网上获取信息,更有包容性。所幸,现在不是苏联时期,一家人不会因为政见不同伤了感情,“他们都很爱我,唯一的期望就是我能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 至于有没有理性,托克马科夫的演讲已经表明,11岁的孩子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不是因为缺少一个全能的领导人来拯救俄罗斯,而是因为整个体系的不完善。

  截至目前,对于3月26日爆发的全国性示威游行,俄罗斯的国家领导人们还没有作出任何正面回应。唯一的官方声音,来自克里姆林宫的发言人佩什科夫,他称整个事件是故意挑事,是一场谎言,“参加活动的年轻人是有经济报酬的。” 

  随后,在托姆斯克大学发生了尴尬的一幕:一位该大学的教授公然说,“要是没有腐败的话,整个政府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最重要的是,不要乱成1990年代的样子。”而他的学生反问:“你是欢迎政府偷你、抢你吗?”教授没回答,转而说到,年轻人都是为了赚点外快去参加“纳瓦尔尼集会”。学生打断了他,并反驳道,“我们昨天亲自去了,没有人付钱,而且这不是什么‘纳瓦尔尼集会’,是反腐败集会。”他们当场离开了教室。整个对话都被录了下来,并在独立新闻社“meduza”上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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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uza新闻社发布了托姆斯克大学里教授讽刺学生的视频
  “我最恨这些人天天说他们见过1990年代有多乱,就像老兵总说 ‘爷爷当年保卫过斯大林格勒’,” 我的朋友迪米特里说,“所以又怎么样呢?这样就有资格教育我们了?21世纪的形势,还总要参考苏联的标准吗?”

  这让我想到在国立普希金学院遇到的俄语老师——50岁的伊莲娜。当我告诉她在莫斯科的示威中有上千人被捕时,她惊讶地说:“怎么会呢?在俄罗斯有规定,游行要经过官方批准,批准之后警察会配合的!” 我告诉她,官方不批准纳瓦尔尼组织的游行,她立刻了然地笑了,“原来是他,那这根本不是什么反腐败游行……这很正常。” 对她而言,反普京的阴谋是一定要挫败的。

  未来疾速到来,跟不上形势的人可能转眼被抛在后面。但是领袖们并不着急。游行当天,有人在Instagram 上问梅德韦杰夫感觉如何,他附上一个笑脸:“挺好的,滑了一会雪。” 这在社交媒体上顿时掀起了一场风暴,几千人开始编各种段子对他冷嘲热讽。有网友指出,这和1917年革命时如出一辙:彼得堡已经沸腾,而沙皇尼古拉在日记里只写道 “今天起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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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德韦杰夫在Instagram上回复网友“滑了一会雪”
  这样的轻描淡写显然不会让大家满意。由于被俄罗斯联邦政府以商业诈骗为由判刑,纳瓦尔尼暂时还没有资格参加2018年的总统竞选——除非他上诉成功。但这并不意味着克里姆林宫可以高枕无忧了。毕竟,这一轮从线上延烧至线下的风暴,都已经清楚表明了:谁在年轻人中间拥有压倒性的影响力。

  40岁的纳瓦尔尼还有充分的时间巩固和发展自己的议程。普京一派则面临极大挑战:把他关进监狱是成就一个英雄,让他自由活动,则会催生更多的示威活动。街下来,要如何维护自身的权威?

  游行现场,在“普京下台”“普京是贼”的口号声中间,人们也在喊:“又一场革命的时间到了!” 距离1917年那场撼动世界秩序的革命刚好过了一百年。俄罗斯还会爆发革命吗?莉莉娅认为现在还为时过早。“现在人们刚刚醒来,刚开始思考、探讨这个问题。一切都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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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典 徐和谦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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