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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位华裔白宫记协主席:当总统想讨好记者时 我该怎么做?

2017年05月02日 12:33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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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的工作就是提问题,要求白宫官员、政客对言行负责,这种紧张感和对峙感肯定是会一直存在的。但私底下,白宫官员和记者每天的关系,要比大家想象的更和睦一些”
资料图:白宫记者协会首位华裔主席埃德温

  【财新网】(世界说 庄巧祎 发自纽约)

  编者按:

  白宫记者协会成立于1914年,第一次举办年度晚宴是在1921年,自1924年柯立芝总统参加晚宴之后,历任总统参加这个年度晚宴就成为了一个传统,以此庆祝和延续美国的新闻自由,并为新闻界新人筹集奖学金。

  今年的白宫记者协会年度晚宴定在4月29日举行,刚好在新总统特朗普上任百日之际。但美国总统特朗普却早早放话不会参加,而选择赴宾州举行就职百日大集会。自特朗普上任以来,即已因炮轰白宫记者而多次引起舆论争议。这次他故意不出席晚宴,更创下了在任美国总统首度不出席白宫记者年度晚宴的纪录。(注:里根总统虽在1981年的晚宴上,因身怀枪伤无法参加,但他还是打电话跟记者们连线,并发表了讲话)

  究竟白宫记者们和美国总统、幕僚团队的日常关系是怎么样的?在公务与私交之间,又该如何平衡身为熟人和记者的角色?作为一个华裔新闻工作者,在白宫跑了这么多年新闻是怎样的一种体验?担任白宫记者协会的主席,又需承担哪些独特的任务?

  日前,世界说专员庄巧祎专访了白宫记者协会成立至今唯一的华裔主席埃德温‧陈(Edwin Chen),以下为专访内容:

  白宫记者协会首位华裔主席埃德温接受专访视频

  “埃德温,你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你的办公室吗?”

  在我提出参访请求后,埃德温带着我们走进他的小办公室。还没进办公室,我就透过玻璃门看到他墙上挂着的他与历届美国总统、总统候选人的合影照片。

  虽然已经不再担任记者了,但在环保组织美国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NRDC)担任联邦联络主任的埃德温,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摆着与自己新闻事业相关的照片和物件。

  说话很轻、还带着一点口音的他介绍着办公室里的照片:报道过5次总统大选,见证了克林顿、戈尔、小布什、奥巴马三人的竞选历程。看着照片里他和美国总统、总统候选人们的合影,我想到华盛顿邮报记者艾伦巴斯(Alan Barth)的名言:“新闻是历史的初稿”。追踪新闻的埃德温在时光流逝中,也在帮助美国记录着历史。

  “这张是我在当白宫记者协会主席的时候,和总统奥巴马在年度晚宴上的合影”。2010年,他作为白宫记协主席主持记者会年度晚宴,当时他还跟奥巴马打趣说,这是协会历史上第一次两个“President”(注:主席和总统的英文单词都是President)都是少数族裔。到现在,埃德温仍是白宫记者协会历史上的唯一的一个少数族裔主席。

  他在窗台上放着不少有爱的家庭照片。一说到家人,脸上全是温暖的笑意,“这个大男孩就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妻子。小男孩是我的孙子。”

  他的儿子Matt是在2010年的白宫记者晚宴上和当时的女朋友订婚的。由于当年儿子Matt出生时是早产儿,面临生死考验,因此当小孙子在2014年健康出生的时候,当了几十年记者的埃德温仍不改“职业习惯”,以“Grandpa Ed”的署名,兴奋地在Facebook上发了一条“突发新闻”,向朋友们宣布自己当上了爷爷的好消息。

  眼尖的我也注意到了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那是埃德温在哈佛尼曼学者项目的毕业照。照片拍摄的时候是1985年,那个时候他还在洛杉矶时报当市政记者,留着跟现在一样的二八开发型、戴着超大眼镜,意气风发。这个旨在培养专业新闻精英的项目,每年都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新闻人加入。

  出身报人世家

  带埃德温走上新闻这条路的是他的爷爷。埃德温的爷爷陈博生是中国著名报人。1930年代,陈博生担任过中央通讯社总编辑。1948年后,陈博生还当选过立法委员,埃德温也是在那年出生在南京。解放战争后,1949年,埃德温一家人跟着国民党撤退到了台湾。

  埃德温回忆到,他七八岁还在台湾的时候,家里时常有访客来访。他觉得访客们都特别有趣,他也因此对爷爷的职业产生了兴趣。后来,他随父母移民到美国,落户华盛顿。也是因为爷爷的影响,他在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决定学习新闻专业。毕业后就一直在新闻界打拼,一开始,他在西岸的几家小报跑地方新闻,到最后又回到东岸跑政治新闻。

  埃德温在1989年开始作为《洛杉矶时报》华盛顿分部的记者跑国会新闻。第一次海湾战争期间,他还曾被派到沙特阿拉伯做报道。战争结束后,他回到美国,开始跟踪报道克林顿的选战,并与克林顿夫妇结识,见证了克林顿这个来自南方阿肯色州的“婴儿潮“世代的代表,在1992年总统大选中的崛起。

  1994年,时任共和党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的金里奇在中期选举中,带领共和党成为美国国会的多数党,终结了民主党在国会长达40年的多数党历史。这也给克林顿的总统任期带来了极大的阻碍,不少法案在国会难以通过。

  埃德温见证了当时激烈的府会斗争,记录了包括时任第一夫人希拉里领衔力推的健保法案失败、克林顿遭国会弹劾等重要历史时刻。在弹劾事件发生后,报社准备更换白宫记者,由于埃德温曾经追踪报道克林顿的选战,他就被调到了白宫,成为了洛杉矶时报驻白宫记者。

  作为一个华裔记者,埃德温坦言,族裔身份带来的挑战和困难不少,工作要更努力,做的事情更多,穿得要比别人得体,还要克服不少固有偏见。不过,他也因为自己的华裔身份而见证过历史的特别时刻。

  1999年,中国国务院总理朱镕基赴美国访问。埃德温和马友友、关颖珊等杰出华裔人士同时受邀出席了当时的国宴。他还被安排在主桌,跟克林顿、朱镕基、朱镕基的妻子劳安等人坐同一桌,他和劳安中间还安排了一名翻译。

  “我用中文和朱总理和劳女士聊了会儿,但我的中文太糟糕了。”埃德温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跟劳女士介绍了我的家族,我跟她说我是在南京出生的,家族里除了跟随国民党逃到台湾的部分人之外,还有不少人选择留在了大陆。”

  而对于埃德温来说,当晚最有趣的时刻,就是克林顿总统在介绍了一圈参加国宴的人士之后,最后来到了主桌,向劳女士介绍他。

  “克林顿总统说:这是洛杉矶时报的埃德温,过去七年他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giving me hell)。我想这是一个微妙的信息:一个曾经的政治难民,现在在美国,成为了一个监督总统权力的白宫记者。”

  白宫记者生涯

  “白宫记者是应该是华盛顿新闻工作中竞争最激烈的一个岗位了。” 埃德温回忆当时的工作状态称:“那时在白宫西翼就已经有50多个记者,每个人在白宫里的信息资源都是有限的,经常得要从同一个官员身上获取信息,每天都要忙着给白宫官员打电话,发邮件,在走廊外等着他们。记者媒体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但记者们在特殊情况下要互相帮助,分享情报信息。”

  我们采访期间,碰巧是白宫记者团频上头条之际:几家新闻媒体的白宫记者被白宫发言人禁止参加“吹风会”;特朗普还暗示要把白宫记者的办公室移出白宫,并猛批新闻媒体“滥用”匿名信源,是“人民的敌人”等等,还宣布他不会参加今年的白宫记者协会年度晚会。

  我也就这些问题请教了埃德温的看法。埃德温用他在小布什时期报道白宫的经历来解释白宫和媒体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记者的工作就是提问题,要求白宫官员、政客对言行负责,这种紧张感和对峙感肯定是会一直存在的。但私底下,白宫官员和记者每天的关系,要比大家想象的更和睦一些,历届白宫政府都是如此。特朗普总统可能一周也会跟纽约时报记者打几通电话,但这些谈话内容应该是保密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埃德温回忆到,小布什任总统时,经常在夏天返回他在德州的农场度假。有一年的8月末,他邀请了来德克萨斯州的所有随行白宫记者去他的农场烧烤,还开车载着记者们参观农场 。有段时间,他喜欢踩单车,他也邀请记者跟他一块在农场骑车。

  “这当然是总统和白宫试图影响报道的一种方法,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影响我们,说服我们,让我们看到好的一面。当然,我们不能让私交影响自己的工作和报道,必须找到平衡,这是白宫记者的职责所在。”

  埃德温在2006年曾经短暂离开过新闻业,离开了效力了几十年的老东家《洛杉矶时报》,加入非营利组织自然资源守护委员会(NRDC)。但在2007年时,他又再度加入彭博新闻社,报道大选和奥巴马的任期。因为资历老,他在白宫记者协会担任主席工作。

  作为协会主席,他需要代表记者同业跟白宫官员协调不少工作:包括安排白宫简报室的座次、保证记者们能够有渠道接触到美国总统和官员、维护信息渠道畅通、在美国总统出访时要保证后勤工作组织完善,为随行记者团安排媒体专机等事务。

  另外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准备年度晚宴。对于埃德温来说,年度晚宴不仅是一个华盛顿名流聚会、同行交流放松的夜晚,更重要的是一个为年轻的新闻学子筹集奖学金的机会。每年,白宫记者协会都会筹集到几十万美元作为优秀贫困新闻学子的奖学金。巧的是,在台湾,为纪念他的爷爷而命名的“陈博生奖学金”,仍在帮助培养着一代代的新闻人。

  “退休”生活

  埃德温直言,自己离开新闻行业,是因为传统新闻媒体式微,他对行业感到失望。

  传统新闻行业因为科技发展的影响,受到不小的冲击,从网络新闻网站、到崛起的社交媒体平台,令报纸电视等传统媒体失去了原来的读者观众和广告收入 。他的老东家《洛杉矶时报》,就一度受到行业变革的巨大冲击。发行量降低、广告收入锐减,不得不收缩业务。《洛杉矶时报》的母公司 The Tribune Company 在2008年还向联邦法院申请了破产。

  令他忧心的还有媒体业务收缩、追逐眼球效益等原因而造成的新闻质量下降。他坚信,媒体应该为公众提供高质量的信息,让公众得以知晓表面现象背后的真实原因,而更好地参与公共生活。但在埃德温看来,现在的新闻越来越肤浅,没有时间停下来冷静分析,把真实准确的事件全貌报道给公众。

  成长于传统媒体时代的埃德温仍旧更喜欢通过报纸、新闻网站来快速获得信息,但年近七十的他在使用社交媒体上也十分娴熟。他常常在自己的Facebook上点评新闻、跟以前的同僚们互动,发表自己对时事的看法,基本上不会落下热点,发言也是十分直率。

  当我问他,今年还会不会去参加白宫记者协会的晚宴,埃德温并不掩盖他对新总统特朗普的不满:“他在两大议题上跟我站在对立面,一个是独立新闻媒体的自由,一个是对清洁环境、空气和水资源的保护,他的观点与我完全相反。所以今年晚宴,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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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和谦 |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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