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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世卫总干事候选人:健康是个高度政治性的话题

2017年05月12日 17:42 来源于 财新网
英国政府提名的世卫组织总干事候选人纳巴罗认为,传染病没有国界之分,它们不会依次发作;因此,要让最优秀的候选人担任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而不是由“国家轮流担任”
资料图:纳巴罗(David Nabarro)

  【财新网】(记者 张琪)多边机构如何参与国际治理?在跨越国界的传染病爆发时,WHO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全球健康不平等问题到底有多严重,又该如何解决?

  作为英国政府提名的下一届世界卫生组织(下称WHO)总干事候选人,67岁的纳巴罗(David Nabarro)是当前WHO的三位下届总干事候选人之一。2014年,埃博拉病毒侵袭西非。世界卫生组织(WHO) 在应对疫情时被外界批评反应迟缓。纳巴罗曾在2014年至2015年间,担任过联合国秘书长应对埃博拉疫情的特使。

  5月22日至31日,WHO将在瑞士日内瓦召开第70届世界卫生大会(World Health Assembly),并选举新一任总干事。当选者将于7月1日正式上任。因自1973年

  以来,WHO的历任总干事都来自亚洲或欧洲,因此成员国间对于下一任总干事应从非洲产生的呼声较高。对此,纳巴罗有何回应?若他成功当选,将为WHO的组织运行带来哪些改变?他对于改善全球传染病的多边应对机制,又有哪些见解?

  5月11至12日,纳巴罗访问北京,并就支持“一带一路”沿线地区人民提高医疗卫生水平的计划与中方进行探讨。近日,纳巴罗接受了财新记者的书面专访。以下为专访内容:

  重塑WHO的国际角色

  财新记者:你是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三位候选人之一。在当今相互联系日益紧密的世界中,你认为多边组织应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纳巴罗:以传染病为例,让我们来谈谈在当今相互联系日益紧密的世界中所面临的挑战。传染病没有国界之分,它们不会依次发作,它们只会肆意蔓延。因此,我们必须随时准备应对它们,这意味着我们要让最优秀的候选人担任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而不是由“国家轮流担任”。

  因为传染病会到处蔓延,所以多边体系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手段。诸如世界卫生组织等多边组织,应该支持各国政府采取有效的措施,赋予他们采取必要行动的权力。多边组织不是在取代政府。作为一个卫生组织,世界卫生组织应该制定相应的标准,在疾病爆发和出现突发状况时,它必须能够向相关各方提供战略指导。

  财新记者:如果当选总干事,从当前和长远来看,你希望给世界卫生组织带来哪些变化?

  纳巴罗:《世界卫生组织宪章》的目的,是让世界各地的所有人,达到尽可能最高的健康标准。我认为,为实现这个目标要求,世界卫生组织必须不断进行转变。

  世界卫生组织必须利用其作为全球人类健康标准制定者的地位。这意味着,世界卫生组织要发挥“催化剂”作用,在各国政府和合作伙伴的支持下,致力于使各国能够完成优先考虑的重点事项。

  这也意味着要减少由世界卫生组织担任执行机构的小型项目的数量,使它们尽可能依靠其他机构完成。

  我保证,通过与政府、非政府组织和其他行动者的合作,世界卫生组织一定可以找到更多应对疾病爆发的创新方法。在全球突发卫生紧急情况时,世界卫生组织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提供战略应急指导。

  非传染性疾病(NCDs)是当今世界大部分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许多非传染性疾病(如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可以通过较低的成本来预防。其他疾病如果诊断较早,也可以得到有效的治疗。我希望世界卫生组织在各国当局欲寻求帮助,获得预防非传染性疾病、实施早期发现和进行有效治疗的方式时,能给予支持。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世界卫生组织与各国进行合作,以建立人人享有(尤其是妇女和儿童)的医疗卫生系统。在最不发达国家,在受暴力冲突影响的社区,以及在面对极端恶劣天气事件时,最容易受影响的社会中,这些需求尤其巨大。

  抗击健康不平等现象

  财新记者:协调医疗不平等现象,已成为WHO明确、紧迫的优先考虑事项。你曾到过50多个国家工作,你在一些国家见证过的医疗不平等的现象,到底有多严重?

  纳巴罗:在一些国家,我们在应对肥胖症和心血管疾病的同时,又面临着营养不良和与贫困有关的疾病的双重负担。我希望WHO能够支持各国政府解决这两个问题。

  关于妇女,我希望确保她们能够得到所需的医疗保障,尤其是关于生殖健康方面的医疗保障。我将努力确保不让任何人处于被遗忘的角落,并将竭尽全力,帮助各国政府满足那些最易受影响群体和最弱势群体的需要。

  中国的《“十三五”规划纲要》和《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中国将致力于做更多的工作来解决健康不平等现象,为全体人民提供更好的医疗健康保障。这符合可持续发展目标,应该值得赞扬。

  财新记者:你认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或地区面临的最大医疗问题是什么?

  纳巴罗:“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传染病以及新传染病和癌症、糖尿病和肥胖症等非传染性疾病所带来的威胁。

  让所有国家能够早日发现和应对疾病是至关重要的,而这样做的关键,是建立必要的医疗卫生系统。WHO必须制定传染病应对标准,以确保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接受最新的建议、预防、方法和治疗。我们应该保持警惕,对任何新爆发的疾病或疫情迅速采取行动。

  对于非传染性或“生活习惯”疾病,理念确实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用早期干预,来鼓励养成积极的健康生活方式是必不可少的。我认为,中国实行禁烟令是向“健康中国”迈出的最重要一步,这将对许多非传染性疾病的预防产生重大影响。

  改革全球传染病应对机制

  财新记者:在竞选中,你优先考虑的一个任务,是改革世界卫生组织的疫情和紧急事件应对机制。是什么原因导致该机制目前应对效率低下?为改变这种状况需要做出怎样的改变?

  纳巴罗:WHO在应对2014年爆发的埃博拉病毒时反应迟缓,因此遭到了批评。我们必须确保疫情应对机制是可预见的和可靠的;它需要具备单独的跨国组织方案,和独立的人力和预算,以及一套绩效考评标准和权责分析,如此才能实现。此外,还应定期举行模拟测试、掌握世界卫生组织体系以及世界卫生组织与成员国之间的互动情况。

  但是,疫情应对机制的最重要因素,必须是各群体和各国发现威胁、及时做出反应,并防止威胁升级的能力。

  世界卫生组织必须制定传染病应对标准,以确保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接受最新的建议、预防、方法和治疗。我们应该保持警惕,对任何新爆发的疾病或疫情迅速采取行动。这就需要各国必须采取行动,以及来自国际社会的支持,世界卫生组织将根据《国际卫生条例》召集合作伙伴并提供指导。如果这些条件在2013-2014年期间埃博拉病毒侵袭西非之前就已具备,那么受影响的国家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丧生了。

  财新记者:2003年在中国发生的SARS病毒事件,至今依然是许多中国人心中的痛楚回忆。现在回想起来,你认为如何可以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或使伤害最小化?

  纳巴罗:中国在抗击SARS过程中有许多方面都处理得非常好,当然,我们一直可以做得更好,我们应该尽力做到这一点。与所有传染病一样,早期应对疾病是至关重要的,可以挽救生命。此外,警惕性也是至关重要的,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对不明原因的发烧症状采取行动,并始终倡导感染控制。

  很明显,中国从抗击SARS的经历中,学到了很多关于应急反应的经验和教训。中国的这一能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其中的一个例子是来自上海的中国国家应急医疗队(EMT),成为全球首批通过世界卫生组织严格EMT分类考核的应急医疗队。该医疗队现在不仅随时准备着应对中国国内疫情和灾害的爆发,而且还随时准备为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应急医疗队的发展提供支援。

  盼与中国加强合作

  财新记者:从眼前和长远考虑,中国医疗体系需要在哪些方面做出改变?

  纳巴罗:去年,由世界银行、世界卫生组织和中国财政部、国家卫生计生委、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深化中国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联合研究报告明确提出,为了加快实现中国医疗卫生服务改革愿景,为了提高资金的利用率,中国必须全面采用新的改革服务模式(被称为“以人为本的优质的一体化服务”,简称PCIC)。

  对我而言,我相信高效PCIC模式的基石,是一个强大的初级医疗系统,该系统通过正式的联系,将初级医疗系统与二级和三级的医疗系统融合在一起。准确的数据、医疗服务机构之间,以及医疗服务机构和患者之间的信息共享,和患者在医疗保健中的积极参与也是至关重要的。

  中国人口中糖尿病、心脏病和癌症的发病率,仅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就增加了愈九倍,远远超过世界其他地区。很明显,以医院为中心的医疗服务模式是无法持续下去的。

  我知道,中国对社区医疗卫生服务并不陌生,因为当年的赤脚医生已为初级卫生保健运动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这些卫生工作者生活在他们服务的社区中,在结合西方和传统医疗知识,对社区居民进行教育并提供基本治疗的同时,其工作的重点是预防疾病而非治疗疾病。所以,我希望这段丰富的历史可以成为改善社区卫生服务的基础。

  如果我当选为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我希望与中国领导人加强合作,借助现有的成功做法,帮助世界卫生组织把医疗保障的福利,延伸到世界各地,帮助世界卫生组织应对癌症、心血管疾病和糖尿病,打造一个人人享有的医疗卫生系统。

  “健康是个高度政治性的话题”

  财新记者:你说过,要成为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需要在全球医疗卫生经验和政治技巧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成为总干事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纳巴罗:下一任总干事绝对需要具备医疗卫生经验和政治领悟力。这两项我都具备。我曾是一名工作在第一线的医生,我切身了解拯救生命是什么样子,我曾同样悲伤地面对过无法拯救的生命。我所做的决定,都将基于我的医学阅历,这也是为何深入了解医学实践而不仅限于医学理论,是担任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的基本要求。

  我不是政治家,但在我的生活中却一直和他们共事。健康是一个具有高度政治性的话题,我在联合国和其他地方,与各国总统和总理打交道的经验,为我提供了担任此职位所具备的条件。真正考验领导力的,是将人们团结在一起并领导团队的能力。若我成功当选总干事,我将授权我的团队拯救生命的权力,而且我非常渴望把中国的专业人员,纳入到这些团队之中。当我还是年轻医生的时候,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但在拥有了过去40年、跨越50个国家的工作经历后,这成了我一生为之努力奋斗的工作。我希望看到世界卫生组织投入并改善尽可能多的人的健康和福祉,尤其是那些最弱势群体的健康和福祉。

  财新记者:你曾在“50个国家工作了40多年”。从个人生活和职业角度看,工作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纳巴罗:对我工作影响最大的是人。那些我曾经治疗过和照顾过的人,以及曾经和我并肩工作过的医务人员。工作在一线、和这些人分享一切,彼此心有灵犀;有很多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事情,只有一起并肩工作过的人才能够完全理解。

  附:纳巴罗(David Nabarro) 简历:

  1949年生于英国伦敦。英国政府提名的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候选人。现任联合国秘书长 2030 年可持续发展和气候变化议程特别顾问 、联合国秘书长粮食安全与营养特别代表。曾任联合国秘书长埃博拉问题特使、世界卫生组织结束儿童肥胖委员会成员、世界卫生组织疫病爆发和紧急情况改革咨询小组主席等。

  

责任编辑:徐和谦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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