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山素季要终结缅甸内战？

　　文｜世界说专员 许诺 发自缅甸仰光

　　缅甸，一个被内战纷扰数十年的国家。在民盟政府正式宣誓就职的次月，一份旨在结束内战的全国和平协议就被正式提上了日程。4月27日，缅甸国家顾问和新的全国民主联盟（NLD）政府实际领袖昂山素季在首都内比都会见了八个少数民族地方武装团体和缅甸军方代表，呼吁在两个月内召开“21世纪的彬龙式会议”，号召所有利益相关方携手合作，实现这一目标。

　　何为彬龙式会议呢？这其实是昂山素季的父亲——缅甸“国父”昂山将军的一份遗志。1947年2月9日至12日，包括昂山素季父亲昂山将军在内的缅甸反法西斯人民自由同盟领导人、掸邦土司、钦族、克钦族和英国政府的代表在掸邦彬龙镇举行的会议上通过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彬龙协议》，协议重点为保障各个少数民族地区人民在国家政治中享有充分自治，以及平等地享受作为民主国家公民所享有的各项权利。

　　△ 1947年第一次彬龙会议

　　△ 《彬龙协议》文本

　　但昂山被刺杀后，缅甸中央政府同各少数民族在对《彬龙协议》的解读以及少数民族自治权等问题上发生严重冲突，缅甸建国后不久，便爆发了持续长达数十年的武装冲突，直到如今。

　　△ 数十年来缅甸少数民族冲突不断

　　缅甸是一个民族组成相当复杂的国家，共有135个官方认定的民族，分居在全国7个省、7个邦、6个自治区和1个直辖联邦区。其中，7个省的主要人口为缅族，7个邦的主要人口则由当地的少数民族构成。作为缅甸现任执政党，民盟在1988年9月成立该党时已指出，“四十年（从建国到1988年）的（民族）关系的历史已经有太多近乎悲惨的不幸……国家财政预算的40％被用于防御需要，国家发展已经深受其害......出于这些原因，我们必须寻求一个持久的解决少数民族问题的方案......民盟的最高目的便是确保少数民族的高度自治与固有权利，同时保障缅甸和联邦的整体福祉。”

　　“我不想彬龙式的和谈被拖延太久，”昂山素季27日在与军方及几名少数民族代表见面时说，“我希望（各方）设法帮助在一到两个月内举行和平会议，因为我们的国家需要和平。由于缺乏和平，每天，我们的民众都在遭罪。对任何人来说，24小时都处在不安当中都是一种不小的苦痛。”

　　去年，登盛政府只与8个民族地方武装签署的“全国停火协议”（NCA）。但该项协议一直广受诟病，被认为对不同少数民族武装采取歧视和“分而治之”的策略。

　　△ 前总统吴登盛会晤叛军首领讨论停火协议

　　对于由前总统登盛牵头签署的全面停火协议，昂山素季表达了不同的看法。“这个停火协议并不是一个全面的停火协议，”她说，“我们虽然签署了停火协议，但却很难做到稳定的、持续性的停火。”此外，昂山素季强调，能否真正做到停火，比是否签署了和平协议更为重要。

　　“其实，实现持久的停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签署（停火协议）仅仅是第一步。如果没有真正的持久的停火，我们就不能走向和平。”昂山素季说。

　　有不愿署名的民盟成员对世界说表示，昂山素季及民盟并不喜欢这份把绝大部分少数民族武装孤立在外的停火协议。但民盟愿意看到停火协议被签署，因为这将为日后修改宪法留出讨论空间。

　　缅甸现时启用的2008年宪法，是缅甸前军政府把权力过渡给登盛主政的半文官政府前，由前丹瑞大将牵头制定，使军人集团能在新的政治体制下继续干政。昂山素季及民盟一直致力修改军人干政的宪法保障，如减少不经选举的军人代表在联邦国会中的议席。

　　多名分析人士表示，昂山素季主导的新的和平协议，必将重新设计缅甸邦联制度，从而必须修改宪法。“这将是一个复杂的分权过程，缅甸国内有太多股力量，需要协调，”长期报道少数民族问题的缅甸资深记者Yan Naing告诉世界说，“这些力量包括民盟、军方，也包括各个民族地方武装及其政治团体，但后者在去年选举中被排除在国会在外，但他们的权力仍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彰显。”

　　这种担心代表了不少缅甸活动人士的想法。一些民族地方武装和组织担心被民盟全面主导的新政府和国会边缘化，并对民盟会否真正与少数民族分享政治权力感到怀疑。在若开邦，赢得该邦地方议席多数的若开民族党（ANP）日前公开谴责民盟，不愿启用该党主席为若开邦部长——缅甸宪法规定，由赢得国会上下议院选举最多议席的第一大党推选总统，各省邦首长则由总统任命。这使得各少数民族地区民众推崇的当地政治组织无法分享地方政权。

　　△ 由于历史和宗教原因，居住在若开邦并信奉伊斯兰教的罗兴亚人被缅甸官方指责是来自孟加拉国的非法定居者

　　这个宪法桎梏为重新设计缅甸邦联制度、中央与地方分权及修改宪法敞开大门。世界说从早前参与和平会谈的政党组织人士处得悉，今年二月，缅甸八个与前政府签署了“全面停火协议”的少数民族武装举行了首次政治谈判，以克伦民族联盟（KNU）为首的民族地方武装提议，将缅甸14个省、邦按缅甸七大族群重新划分为六大邦联，将仰光省、曼德勒省等缅族为主体的地区划归为缅邦。其他邦联分别是孟邦、掸邦、克伦邦、克钦邦、克耶邦、钦邦和若开邦。

　　对于21世纪的彬龙式协议，具体如何解决地方与中央的权力分配和边防军等问题，昂山素季向全国民族地方武装敞开对话大门，对未来和平协议内容表现出很大的自由度。 她号召由前政府成立的缅甸和平中心（MPC）及联合监督委员会（JMC），以及各个政治组织和团体，向她提出意见，集思广益。

　　联合监测委员会成立于去年十一月，在前总统吴登盛的管理之下，包括由八个签约地方武装组织，军方和前政府官员以及少数民众代表。在由昂山素季主导的新的和平谈判中，JMC有望起到主导作用。昂山素季在讲话中，多次强调将推选更能起作用的代表，加入JMC，共同推动和谈事宜。昂山素季的私人医生丁妙温（Tin Myo Win）昨日出席了这次重要会议，进一步确认了他将取代登盛亲信Aung Lwin，成为新政府任命的首席和谈代表。

　　△ 丁妙温，昂山素季的私人医生，曾是政治犯，是昂山被军方软禁15年期间，少数可以探望她的人之一。

　　包括克钦独立军、佤联军在内的多支缅甸重要民族地方武装都没有参与签署早前的停火协议。对于暂未签署停火协议的少数民族武装，昂山素季释放出了善意和合作的橄榄枝。“即便当下，我们的停火协议并未包括他们，将来我们将尽力使他们被包括在内。如果我们彼此真诚，就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她表示，新的和平协议将延续彬龙协议相互尊重和给予的精神，在权力分享上给予更多让渡。“当我们与他人合作，我们都该想想我们可以给予什么，而不是获得什么。如果我们一味考虑能够得到什么，我们很难获得持久的和平。”

　　不过，昂山素季及民盟新政府要完成重启彬龙式的和平协议的努力，将到不少阻碍，包括缅甸国内高涨的（大缅族）民族主义情绪、军方少数民族地区发起的主动进攻以及中国对缅甸北部少数民族存在的重要影响力。前民盟资深党员、缅甸活动人士U Kyaw Hoe向世界说表示：“与缅甸北部民族地方武装的和谈，民盟绕不开中国，必然需要与中国共同协商。”

　　但不少政治活动人士认为，昂山素季在缅甸的高声望，将加快和平进程。“她的个人权威受到很多政治组织尊重，她也获得了西方国家的大力支持。”Yan Naing说，“不过全面和平是段很长的路，我猜想，五年后，当民盟结束这一任期时，我们或许能够实现和平。”

世界说是财新的国际新闻项目，关注世界资讯，讲述全球故事，和你一起积极生活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