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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马克龙胜选后 分裂成两半的法国沟壑犹存

2017年05月08日 20:01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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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前的美国总统选举乃至英国脱欧公投中,悲观者与乐观者的割裂都已显现出轮廓,但却并未像这次法国总统选举中一样如此清晰而决然

  【财新网】(世界说 宋迈克 发自巴黎)66.06%对33.94%——马克龙赢了,勒庞输了。2017年5月7日,法兰西共和国新一位总统诞生,法国人民以清晰有力的多数,将极右翼政党挡在最高权力之外,选择了一位号称要重建共和国、重建欧洲的年轻人。

  39岁、从政履历仅5年、成立政党刚刚一年的候选人一举闯入总统选举第二轮,最终以近三分之二的票数大获全胜。马克龙的确有资格在卢浮宫前的庆祝讲话中,把这一成绩称为“史无前例、无可比拟”(ni précédent, ni équivalent)。他在第二轮中的获胜优势之明显,也超乎了之前民调的预期。

  虽然在第一轮投票结果的地图上,从勒阿弗尔到里昂一线以北的法国国土上,除了巴黎地区以外几乎全部是代表勒庞的深蓝色;外加地中海沿岸与加龙河沿岸两条线,勒庞领先的区域占据了全国半壁江山。但在第二轮中,勒庞仅在北方两个省份领先,而马克龙则在全国绝大多数地方过半。有裂痕的“共和阵线”,仍然让马克龙获得了全面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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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5月7日投票当天的民调看,两轮投票之间,由其他候选人向马克龙转移的选票,也比预想的更多。此前备受关注的激进左翼候选人梅朗雄,虽然没有明确要求支持者在第二轮支持马克龙,但其在第一轮的支持者仍有65%倒向马克龙。仅仅几天前,梅朗雄旗下的“不屈法国”,通过网络对其成员发起的调查中,这一数字仅有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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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2 5月7日投票当天BVA民调中对两轮之间选民投票转移的估计

  而对勒庞来说,选举的结果无疑令她失望。相比于2015年底大区选举第一轮时国民阵线的27.7%,勒庞在4月23日第一轮投票中仅获得21.3%的选票,明显落在马克龙之后;而在两轮投票之间,民调一度预测她的第二轮得票率可能突破40%,最终她的成绩却低了6个点。

  勒庞在败选后的演说中表示,将对国民阵线进行“深入改造”,以迎接一个月后的议会选举。而前几年被她开除出国民阵线的让─玛丽‧勒庞——也就是她父亲——则直接将责任推到了国民阵线二号人物菲利坡(Florian Philippot)身上。老勒庞说,“菲利坡先生是马琳娜‧勒庞失败的主要责任人之一。”而作为勒庞的左膀右臂,菲利坡则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老勒庞(2002年竞选总统时)在第二轮只拿到了18%对吧?他没有资格教导我们。”这一争论似乎预示着国民阵线内部的分歧,将在未来公开化。

  对马克龙来说,这场胜利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这次极低的投票率了。除了1969年,第五共和国的总统选举,在第二轮从未出现25.4%这么高的缺席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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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3 第五共和历届总统选举的投票率

  1969年,刚刚经过了“五月风暴”的法国,在一年后的公投中对总统戴高乐给出的选项说“不”,戴高乐随即辞职,新的总统选举展开。进入第二轮的是中右派候选人鲍埃尔(Alain Poher)和戴高乐的继承人蓬皮杜(Georges Pompidou)。当时,大量左翼选民认为两名第二轮的偏右翼候选人并无差别,因而选择放弃投票。2017年的情况似乎完全相反:勒庞和马克龙的立场几乎完全对立,但在大量选民心目中,这两人的主张都与他们的理想相去甚远。除了未投票的人之外,在前往投票站的74.6%选民中,投出白票或废票的比例,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11.5%。

  “既不─也不”(ni-ni)是萨科齐担任共和党主席期间,为共和党在地区选举中定下的策略:他拒绝组成“共和阵线”,呼吁选民在第二轮中既不支持左翼,也不支持极右翼。如今,“既不─也不”超越了意识形态的藩篱,成为许多左右翼选民共同的做法。

  对一些菲永的支持者来说,他们也许不能接受马克龙在法国文化与身份认同议题上的开放态度,但勒庞在欧元问题上出尔反尔的立场,更让他们望而却步。而对一些梅朗雄的支持者来说,自己的人道主义与国际主义立场,让他们无论如何不会选择一个名叫勒庞的排外极右翼份子;但反经济自由化的左翼立场,也不允许他们接受一个曾在投资银行界浸淫多年、主张大幅削减公共开支、还要进一步放宽对资方有利的劳动法规的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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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4 “既不要祖国,也不要老板;既不要勒庞,也不要马克龙”——两轮间巴黎中学生示威游行时的标语

  “两个法国”的乐观与悲观

  在“既不─也不”的无奈民众之外,马克龙今后要面临的最大挑战,将来自那些选择了勒庞的法国人。在传统政党遭到淘汰后,在马克龙的选民和勒庞的选民之间,一种全新的法国民情分野渐渐呈现在人们眼前。

  《世界报》(Le Monde)在第一轮投票后的头版标题直截了当:《马克龙——勒庞:两个法国》。的确,如果说这两位候选人在各方面主张上的对比已经十分强烈,那么他们的选民结构上的对比则更加鲜明。教育水平、收入水平、城乡分布、对未来的信心……在所有这些指标上,马克龙和勒庞的选民群体的构成都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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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igure 5 第一轮投票中按不同指标分类后投给马克龙和勒庞的人数比例:三张图的横轴分别是居住地与大城市距离、居住城市缴纳所得税的人口比例(即该城市收入水平)、学历(来源:IFOP分析报告)

  马克龙对欧洲一体化和全球化的开放态度,在更加国际化的大都市赢得大量支持;而被全球化遗忘的乡村、和工业外迁造成大量失业的老工业区则视其为法国利益的背叛者。从知识经济的角度来看,以学历为代表的文化资本也造就了新的阶级:学历偏低的“文化无产阶级”成为勒庞的扎实票仓。更令人揪心的是,所有这些因素,造就了这两个选民群体对自身和国家的未来迥然不同的预期:勒庞的法国饱含失望与愤怒,而马克龙的法国则相对积极,是这个抱怨与怀旧的民族中更乐观的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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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6 2017年3月底IFOP民调中全体法国人、马克龙选民和勒庞选民对国家未来的乐观程度:绿色为乐观,红色为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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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igure 7 5月7日第二轮投票当天的BVA民调:红框中为依据幸福感区分的选民的投票倾向。认为自己“幸福”的法国人中有71%选择了马克龙,而认为自己“不幸福”的则有53%选择了勒庞。

  在此前的美国总统选举乃至英国脱欧公投中,这些割裂都已显现出轮廓,但却并未像这次法国总统选举中一样如此清晰而决然。作为候选人,马克龙把“法国应当是所有人的机会”(La France doit être une chance pour tous.)作为竞选口号、宣示要“把乐观主义还给法国”,试图用正面与乐观的情绪感染选民。

  “重大的任务”

  5月7日,伴随着欧盟主题曲《欢乐颂》响起,马克龙穿过卢浮宫前的广场、走上演讲台,成为了国际媒体的宠儿:“拯救欧盟的新力量”“民主国家最年轻的领导人”“自由世界的新领袖”……马克龙被赋予了代表法国、重拾荣光的使命。

  他的宣言格外清晰:“欧洲与世界期待着我们捍卫启蒙精神。”从国内国外的反恐行动,到欧元区的财政一体化;从叙利亚局势到遏制全球变暖,在日渐失去坐标的世界中,要捍卫自由、平等、博爱的价值观,如同针尖上的舞蹈。然而,面对恐惧与民族主义的蔓延,始终坚持理性与开放立场、坚守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马克龙能以如此优势当选,这本身已是法国无愧于启蒙精神的再次明证。

  5月7日,马克龙 “把乐观主义还给法国”的承诺,便不再只是竞选的口号,而是新总统必须完成的使命。马克龙不会忘记将他带进政坛的奥朗德,是如何在2012年凭“改变,就是现在”(Le changement, c’est maintenant.)的口号当选总统;却又在4年半后,饱受来自未感受到改变的国民的压力,最后尴尬地放弃寻求连任。

  马克龙在当选后反复强调:“我们面临着重大的任务。”(Notre tâche est immense.)这一任务将从下周末的权力交接仪式开始正式展开。而下个月的议会选举,将是马克龙需要通过的第一道槛:如果他自己的“前进”运动所提名的候选人们,不能在国民议会获得稳定多数,新总统的施政纲领将不断遭到挑战而难以落实。对于去年才成立的政治组织“前进”来说,获得议会多数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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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8 马克龙在卢浮宫金字塔前发表演说

  5月7日,悲观与愤怒的法国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让位于勇气与革新,给后者以机会。但无论国际媒体给马克龙多少溢美之词,新总统的最大挑战显然来自于法国自身。“今天,投票给勒庞的选民表达了愤怒、慌乱或是信念。我尊重他们,”马克龙强调自己将带着“谦逊与力量”(avec humilité et avec force),努力实现“团结与和解”(Je rassemblerai et je réconcilierai)。让乐观与悲观的“两个法国”和解——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从今以后便落在了这位39岁的年轻人身上。

  5月7日,法国选择了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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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一彤 徐和谦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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