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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陷分裂危机:库尔德区独立公投在即 地缘风暴如何触发?

2017年09月23日 11:05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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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东库尔德问题的专家指出,库区此番推动公投的背后动机,更多是为了加强其与伊拉克中央政府就独立事宜、地盘归属和油气开采权益分配展开谈判的筹码,而非寻求在公投后一举“建国”
当地时间2017年9月16日,伊拉克埃尔比勒,库尔德人参加集会,支持库区独立公投。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记者 王自励)9月25日,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自治区(下称库区)预计将就该自治区的独立问题举行公投。伊拉克中央政府对此坚决反对,不但要求库区暂停公投程序,还强调如果公投引发暴力骚乱,将进行军事干预。土耳其伊朗等境内同样拥有大量库尔德族裔人口的周边国家,也纷纷表态反对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公投,深怕分离主义浪潮袭卷周边。这些国家还扬言将对其采取反制措施。这场公投是否能如期举行,目前仍存在变数;而整起事态落幕的方式,更会决定整个周边地区,是否又将触发一场地缘政治风暴。

  库尔德人是中东地区仅次于阿拉伯、突厥和波斯民族的第四大民族,总人口约3000万,但按照现有的国际疆界,他们却散居于土耳其东南部、伊朗西北部、伊拉克北部和叙利亚东北部。在政治经济上长期被各国主流族群边缘化的库尔德人,一直希望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但从上世纪中叶以来,始终未能如愿。

  伊拉克境内约有500万名库尔德人,在伊总人口中约占比15%,是该国仅次于阿拉伯人的第二大民族。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萨达姆政权倒台,伊拉克政治格局发生巨变。伊境内常年遭到中央政府压迫的库尔德人,在美国为首的占领当局的扶持下,也迎来了实现自治的机会。

  伊拉克2005年通过的新宪法确立,在该国北部山区的库尔德人聚居地成立库尔德自治区。库区下辖苏莱曼尼亚省、埃尔比勒省及达胡克省三省,面积约占伊拉克国土总面积的五分之一,且拥有自己的议会、政府和军队。

  伊中央政府不排除军事介入

  但今年6月,库区突然宣布将在9月25日举行独立公投,随即遭到伊拉克中央政府的强烈反对。9月18日,伊拉克最高法院颁布“国家命令”,要求库区暂停原定的独立公投程序,以便审查其是否违反宪法。伊拉克总理阿巴迪9月16日接受美联社采访时称,一旦库区公投诱发暴力事件,伊拉克中央政府将军事介入。

  伊拉克库尔德人推动独立公投,让经历了十余年漫长重建的伊拉克,又一次面临国家可能分裂的考验。而由于库尔德问题不只事关伊拉克一国,还牵涉中东多个国家;这次公投会给本就动荡不安的地区形势带来何种变数,也愈发牵动各方关注。

  外界普遍担忧,一旦库区公投以赞成独立通过、并由此宣布“建国”,不但可能在族群关系脆弱的伊拉克内部激化民族矛盾、诱发族群间暴力,甚至将导致土耳其、伊朗等外部势力出兵干预,从而在中东境内引发局部战争。

  9月21日,伊拉克、伊朗、土耳其三国外长在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期间,就如何应对伊库区公投问题举行会晤。三国外长发布联合声明称,如果库区坚持如期举行独立公投,伊拉克、伊朗、土耳其三国将联手对其进行反制。

  不过,研究中东库尔德问题的专家告诉财新记者,库区此番推动公投的背后动机,更多是为了强化与伊中央政府就独立事宜展开正式谈判的筹码,而非寻求在公投后就一举“建国”。库区主席马苏德•巴尔扎尼(Masoud Barzani)也曾表态称,在公投如期举行的情况下,其结果不会导致库区“立刻”宣布独立。

  阿巴迪在9月16日的采访中表示,他领导下的伊拉克中央政府将永远敞开与库区谈判的大门;但他也指出,若库区决意举行公投,只会让谈判前景变得“更加艰难”。

  当被问及是否准备接受“赞成独立”占多数的公投结果时,阿巴迪强调说,这应由伊拉克宪法来决定,“如果他们(库尔德人)想走独立道路,他们就该朝着修改宪法的方向努力。那样的话,他们也应该经由伊拉克国民议会,让全体伊拉克人都参与(决定库区是否独立的)公投。”

  据库区政府方面公布的计划,预定将举行公投的地区不限于库区下辖三省,还包括目前由库尔德人实际控制、但与伊中央政府存在管辖权争议的基尔库克、尼尼微、迪亚拉和萨拉赫丁等多个省份。

  库区版图范围引争议

  “争议地区”问题是库区与伊中央政府长期关系紧绷的重要原因之一。库尔德人曾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占领了原属于伊中央政府管辖、石油储备丰富的基尔库克等大片地区。2014年起,库区武装又在打击伊北部肆虐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过程中,从节节败退的“伊斯兰国”手里接收了不少地盘。

  随着公投之日逼近,伊拉克“争议地区”的内部氛围也愈发紧张。9月18日晚,一支插有库区旗帜的库尔德人摩托车队,在基尔库克市一个土库曼人政党的办公大楼前,与该楼保安发生冲突,造成1名库尔德人死亡、2名库尔德人受伤。为避免事态扩大,基尔库克市已于9月19日起实施全城宵禁。

  库区居民对这次公投的态度也并不统一。来自库区的库尔德籍媒体人Kamal Chomani对财新记者表示,相较于公投结果,在库区生活的普通人更关心“社会正义、良好治理、就业、民主与人权”等问题,能否在日后得到妥善解决。库区政府对公投结束之后的工作缺乏明确规划,也让不少库尔德人对此次公投不抱期待。

  而在中东域外,美国、欧盟和联合国方面也均表示,希望库区推迟举行公投。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9月17日表态称,“这时候任何单方面举行公投的决定,都会扰乱伊拉克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进程。”

  发动公投或为增加谈判筹码

  伊拉克库区此次选择公投的时机,尤为引发外界关切。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所中东研究室主任唐志超对财新记者分析称,从大环境看,中东地区正处于“旧秩序崩溃、新秩序重构”的过渡期,充满各种未知变数,这为库尔德人谋求改变伊拉克国界现状创造了条件。

  而在伊拉克国内,自摩苏尔战役大捷后,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影响已逐渐式微。进入“后‘伊斯兰国’时代”的伊拉克,正面临重整政治秩序、理顺族群关系的挑战。对于伊拉克中央政府来说,如何处理好与该国境内第二大民族库尔德人的利益分配问题,也是其不容忽视的一项考验。

  唐志超表示,在伊拉克打击“伊斯兰国”的战斗中,库尔德武装的突出贡献令其国际声誉大涨;经过多年依靠石油出口的经济发展,库区自身的实力也较2005年成立之初也有明显提升。“相比之下,伊拉克中央政府,以及叙利亚、土耳其、伊朗等周边国家,则在变得更加虚弱。”

  库区经济传统上以农牧业为主。但伊拉克战争后,库区政府大力发展现代经济,并通过“投资法”吸引外国投资。目前,美国、加拿大、挪威、韩国、日本、中国等多国的公司均已在库区开展经济合作业务。同时,库区政府还制定了能源发展计划,积极开发自治区境内储量丰富的油气资源。

  根据伊拉克宪法,伊境内的所有油气收入,应通过中央政府进行统一分配。但在油田开采权与利益分配方面,库区与伊中央政府分歧严重。尽管库区于2014年底与伊中央政府达成了新的能源协议,确立库区拥有独立开采、销售其区内油气资源的权益;伊中央政府却始终反对库区与外国公司自行开展石油交易,并因此一再削减划中央拨给库区的财政预算,对其施加经济打压。

  据唐志超分析,“近几年来,库区经济一直卡在中央政府那里。(库区)此次举行公投的本意,不是真的要独立‘建国’,而是向中央政府施压‘要价’——它要把之前失去的几十亿石油美元要回来,还要把未来的石油权益进一步扩大。”

  库区内部分歧严重

  唐志超将拟于9月25日举行的公投,称作一次可以预见结果的“民意测验”。曾出版过多本库尔德问题专着的美国中佛罗里达大学教授Hakan Özoğlu同样指出,“所有人都知道,公投一定会以大比例‘赞成’票通过,因为每个库尔德人都有一个‘建国’梦。”

  但Özoğlu也对财新记者表示,库区内部的各政治派别,对于实现独立的具体路径抱有非常不同的看法,“虽然发起公投的库区主席巴尔扎尼,和他领导的库尔德民主党,是其中势力最强的一派;但反对公投的政治力量,也有足够能力制造一定的噪音。”

  9月15日,库区议会在停摆近两年后首次召开会议,正式批准库尔德民主党于6月间提出的、于9月25日举行独立公投的提议。但当天的议会决定,却遭到了库区两大反对党“变革运动”(Gorran)和库尔德斯坦伊斯兰组织(Komal)共30名议员的抵制。据库尔德媒体Rudaw报道,“变革运动”的主要反对理由是,推动公投的程序和时机不合法、不恰当。

  Hakan Özoğlu目前正与他的学术搭档、长期报道中东事务的自由媒体人Hille Hanso一同在土耳其境内观察伊拉克库区局势。Hanso告诉财新记者,许多伊拉克库尔德人对库区的现任领导层感到相当不安,“他们更多将公投视为巴尔扎尼巩固自身权力的举动,而不相信其结果能带来真正的稳定和发展。”

  自2005年开始担任库区主席的巴尔扎尼,正遭到库区反对党对其主席职位合法性的质疑。按照库区法律,库区主席最多连任两届,每届任期四年。但原本应于2013年卸任的巴尔扎尼,却一再拒绝交出领导权杖,并先后操纵库区立法和司法机构授权其连任至今。

  “巴尔扎尼认为,如果他留在主席位置上是为了帮助库区独立,人民就会忍受他继续掌权。” Chomani对财新记者说道。

  但在Chomani看来,库区的现任领导层过去数十年来的治理是“彻底失败”的,“库区没有一支军队能为人民提供保护,‘自由斗士’(Peshmerga,库区的民兵武装)只服务于政党和政客利益。我们在经济上十分衰败,安全上面临周边国家的威胁。”

  他由此总结称,现在并非库区举行独立公投的明智时机;执意公投的后果只能是“灾难性的”。

  Hanso也认为,期望库区能通过公投就实现独立是“不现实的”,因为库区发展不仅倚仗伊拉克中央政府的财政分配;其在经济和政治上也严重依赖于美国、欧洲、俄罗斯、土耳其等外国的援助。

  她以由库尔德人实际控制、石油储备丰富的基尔库克省举例,“基尔库克境内民族构成复杂,如果当地真的按照计划举行公投,极可能引发更大的族群冲突。政治上的紧张局势,也会让基尔库克对外国石油公司失去投资吸引力。”

  周边国家施压不断

  库区的独立公投计划正遭到土耳其、伊朗等周边国家的强烈反对。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9月20日出席联合国大会期间称,若库区执意举行公投,土耳其将对其采取“严厉制裁”。此前,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沙姆哈尼(Ali Shamkhani)9月17日表示,库区从伊拉克分裂出去的可能性,将导致伊朗与库区的“军事安全协议”失效;为此,伊朗正考虑关闭与伊拉克的边境。

  Chomani向财新记者指出,“库区的公投计划,正让土耳其和伊朗这两个地区大国走得更近。”8月15日,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穆罕默德·巴盖里(Mohamed Baqeri)访问土耳其,并与土耳其军队总参谋长胡卢西·阿卡尔(Hulusi Akar)举行会晤。这是自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伊土两国军方高层的首次互动,“他们讨论的主题之一,就是应对伊拉克库区公投问题。”

  土耳其、伊朗均与伊拉克库区毗邻,两国境内库尔德人也长期要求自治和独立。Chomani分析说,土耳其和伊朗两国均担忧,伊拉克库区谋求独立的举动将产生示范效应,从而加剧本国境内库尔德人的分离倾向,危及其国家安全和领土完整。同时伊朗还担忧,独立后的库区,或将成为该地区又一支“亲以色列”、“亲沙特”的政治力量,从而削弱伊朗在中东的地缘政治地位。

  唐志超表示,倘若伊拉克库区在公投后真的宣布独立,引发外部势力的军事干预并非“不可想象”,“但就目前而言,估计情况不会恶化到那一步。”

  9月18日,土耳其军队在靠近库区的土伊边境地区举行大规模军演。据土耳其多安通讯社(Dogan news agency)报道,土耳其军队出动了100辆军事车辆参加演习,其中大部分是坦克,也包括一些携带导弹和榴弹炮的车辆。

  “在国际政治中,学会‘虚张声势’非常重要,但这样做的风险也很大。” Özoğlu分析说,当前面临巨大压力的伊拉克中央政府,除了军事手段,实则对库尔德人并无太多施压筹码。“现在的情况是,伊中央政府正采取一种机会主义策略。它希望利用当下地区动荡不安的时机,与库尔德人实现某种对话,并寻求对方可能的让步。”

责任编辑:徐和谦 | 版面编辑:张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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