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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湖庄园“习特会” 谈什么?

2017年04月02日 09:59 来源于 财新网
前美国驻华大使芮效俭认为,此次峰会的重点应该是特朗普和习近平更好地了解对方,建立一个有利于解决问题的双边关系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于4月6日至7日赴美国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同特朗普举行首次中美元首会晤。视觉中国

  【财新网】(驻华盛顿记者 张远岸)“下周与中国的会晤将非常困难,因为我们不能再有大规模贸易赤字和失业。美国企业必须做好准备考虑其他选择。”美国总统特朗普3月30日下午在推特上如此写道。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于4月6日至7日赴美国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同特朗普举行首次中美元首会晤。

  正式上岗两个多月,特朗普政府对这场“困难”的会晤是否已做好准备?前美国驻华大使芮效俭(J. Stapleton Roy)3月31日在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指出,由于美国政治体制,美国总统一般在元首峰会中相对其会见的外国元首来说准备不足。“我们对总统为这份工作做好准备没有任何方面的要求,因为上任一两年后,美国总统可能还无法完全掌握一个问题,而对方元首可能已经有几年、甚至几十年应对该问题的经验。”

  对于即将在峰会中讨论到的问题,美国政府还没有进行政策研究。芮效俭解析华府政策流程称,通常一个新政府上任后,会迅速给最重要的部门配备员工,在紧张的时间压力下对重大政策问题进行政策研究,这是一个新政府开始掌控一个问题的流程。单此次峰会情况特殊,在美国历史上从未有一位总统没有任何从政经验,最亲密的顾问也没有从政经验,任命的重量级部门部长不知道华盛顿如何运作,国务院和国防部都还没有配备好人员。

  在竞选期间,特朗普曾批评中国在朝鲜问题上作为不够;当选后特朗普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通话,对“一个中国”政策提出疑问;国务卿蒂勒森在国会听证会期间对南海问题态度强硬。芮效俭认为,台湾、南海、朝鲜、贸易这些问题都应该由政府通过相应部门的高级官员组成特别小组进行政策研究,然后再决定对这些问题的立场是什么。“我们马上就要进行峰会,但这些都还没有研究。”

  上任至今,特朗普与外国元首会晤或通话的成果记录“喜忧参半”: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和加拿大总理特鲁多(Justin Trudeau)的会晤比较成功,与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的会晤相比没有那么成功,与墨西哥总统涅托(Enrique Pena Nieto)的会晤被对方取消,与澳大利亚总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话不投机挂掉对方电话。

  芮效俭认为,特朗普政府尚未建立起自己的模式,但预计“习特会”将进展顺利,因为两国领导人都认识到是在与最重要的国家打交道,如果失败会有后果。“假如双方不想要一个良好的会晤,就不会有这个峰会。”此前,特朗普与习近平已经进行了两次长时间通话,进展顺利。

  回顾历史,芮效俭认为国家元首的首次会晤既有危险,也有机遇。峰会可以被用来讨论实质问题,也可以用来建立私人关系,后者在出现危机的时候很有帮助。芮效俭就“危”与“机”各举一例。

  先说“危”。1961年,美国总统肯尼迪上任后首次与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在维也纳会晤。会晤举行前不久,刚刚发生了美国雇佣军入侵古巴的“猪湾事件”,美苏关系空前紧张。肯尼迪无视顾问建议,与赫鲁晓夫展开了意识形态的辩论,却发现自己无法支撑自己的观点,结束会晤时他感到自己被贬低。而赫鲁晓夫则认为肯尼迪年轻且缺乏经验,因而低估了对方,这可能是导致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的因素之一。

  再看“机”。美国总统里根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一开始就相处融洽,在里根成为总统前他们就见过面。在里根成为总统后,他们1981年首次会晤,次年就爆发了英阿马岛战争,美国和英国在这场战争中没有共同的目标,美国被夹在南美和欧洲最紧密盟友英国中间,里根与撒切尔的良好关系对处理这个敏感且复杂的问题十分有帮助。

  芮效俭认为,此次峰会的重点应该是特朗普和习近平更好地了解对方,建立一个有利于解决问题的双边关系,而(美国政府)应该先对这些问题进行政策研究。在峰会中讨论问题时,他建议双方不要讨论细节,而是应指出有哪些问题,并表达有怎样的担忧。“如果双方能够就存在哪些问题达成共识,并同意用积极方式管控,那么虽然美国政府还没有做好实质上的准备,此次峰会对双方都是有用的。”

  庄园模式

  在到访美国前,习近平将于4月4日至6日首次对芬兰进行国事访问。CSIS高级顾问、中国研究主任张克斯 (Christopher Johnson)指出,习近平访问芬兰和安纳伯格“阳光庄园”模式类似,制造出一个外访以便访美。

  习近平2013年6月7日在加州安纳伯格庄园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举行了“不打领带”的首次非正式元首会晤。在访问美国前,习近平对拉美国家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哥斯达黎加和墨西哥进行了国事访问。

  CSIS高级亚洲顾问葛来仪(Bonnie Glaser)认为“阳光庄园”模式对美方尤其重要,习近平负责众多领域,最大化与他面对面交流的时间很关键。奥巴马政府认为这是重要且有效的,特朗普政府也有类似的看法。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2月访美时既到访了海湖庄园,也访问了华盛顿。关于习近平此次不访问华盛顿,葛来仪分析称习近平希望借此机会对新任美国总统进行判断,但想要通过工作访问和非正式形式。“如果习近平来华盛顿,会有要发布联合声明的压力,但说实话现在美国并不想要这个。”张克斯则认为,习近平2015年9月已经对华盛顿进行了国事访问,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

  此外,张克斯认为此次习近平访问海湖庄园与江泽民2002年10月访问小布什在其家乡得克萨斯州的私人农场有相似之处,当时是在中共11月召开十六大之前。 张克斯分析称,在十九大之前,习近平需要展示他不仅能够管理外部环境,而且能够很好地管理对中国来说最重要的关系。5月召开的“一带一路”高峰论坛和将于9月召开的“金砖峰会”都是展现该能力的时机。

  葛来仪预计习近平会在峰会中对特朗普解释其在国内面临的挑战,向后者传递信息“不要给我过度施压,我这儿也有很多问题要处理”。她表示,在特朗普正式宣誓就职前,第一位与特朗普的关键顾问和家庭成员会面的中国官员是国务委员杨洁篪,会面在纽约进行。此后包括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在内的官员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比如特朗普表示尊重“一个中国”政策,并说服国务卿蒂勒森在访华时提到“新型大国关系”中的关键词。中国领导人比之前更加有自信,能够管理好两国关系。

  CSIS中国商业与政治经济项目主管甘思德(Scott Kennedy)对财新记者表示,在关于美国对华政策决策上,除特朗普外,他的女婿库什纳(Jared Kushner)目前是中美之间的重要连接。他指出特朗普政府还没有形成中国政策以及详细的整体外交政策,所以很多人认为不要对此次峰会期待过高。

  甘思德称,白宫国安会亚洲事务主任蒲亭杰( Matt Pottinger)已经上任。蒲亭杰曾任路透社和《华尔街日报》驻华记者,后加入海军陆战队担任情报官。甘思德称,蒲亭杰的职位传统上是双向的,一方面推动总统的政策,另一方面协调各部门间的讨论,并向总统提出建议。但现在还处于政府早期,因此部门间互动通道刚刚开始,还没有完成。

  在国务院,东亚暨太平洋事务助理国务卿这一职务仍然空缺。该职务属于政治任命,需要总统提名并通过国会参议院批准。

  在对华经济政策上,商务部长罗斯(Wilbur Ross)、美国财政部长努钦(Steven Mnuchin)、贸易代表提名人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和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纳瓦罗(Peter Navarro)有重要影响力。

  “新型大国关系”

  中国外交部3月31日举行中外媒体吹风会时称,双方将就中美关系和共同关心的重大国际地区问题深入交换意见,为中美关系发展指明方向、作出规划。美国白宫发布的声明也用了几乎相同的语言称,两国元首将讨论“共同关心的国际、地区和双边问题”。

  不过,两国元首想提出的问题估计并不相同。葛来仪认为,特朗普最关心的是贸易和朝鲜问题。南海问题也可能会在议程上,“这是一个重要问题,但并不紧迫”。她预计中方一定会提台湾问题。

  葛来仪表示每一位中国国家主席在会见美国总统时都会提台湾问题。在特朗普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通话后,台湾成为新政府与中国间的第一个问题。在以往,提出的时间要晚一些。

  葛来仪预期习近平会寻求特朗普再次重申在电话中承诺的尊重“一个中国”政策。“据我了解,对特朗普来说,那并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他明白其中含义,不会将“一个中国”政策作为一个谈判筹码。”根据特朗普此前的推文,对台军售被描述为对美国和美国企业有好处的,她预计这会继续,惟一的问题是出售什么武器和出售时机。

  此外,葛来仪表示特朗普政府正在低调处理“新型大国关系”这个说法的重要性,将其归为蒂勒森个人对这个说法的解读。

  美国国务卿蒂勒森在3月底访问中国时直接引用了“新型大国关系”的关键部分,称将本着“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精神,努力与中国探索拓展更多领域合作。这在华盛顿引发了不少争议。

  在克林顿政府第二任期内担任东亚暨太平洋事务助理国务卿的陆士达(Stanley Roth)认为蒂勒森不了解“新型大国关系”的渊源历史以及中国方面的解读。“奥巴马政府礼貌但坚决地拒绝使用这个说法。”

  芮效俭表示对“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说法没有意见,但认为美方应该用自己的语言,而不是中国的说法。甘思德对财新记者分析称,他认为蒂勒森明白“新型大国关系”的渊源和含义,他原本的意图可能是想重新解读“新型大国关系”,暗示中国还需要作出更多努力来符合其自己提出的说法,而不是只有美国需要改变自己的行为来形成两国间的新型关系。但由于蒂勒森没有带足够的美国媒体,这个信息没有被有效传达出去。他预计特朗普政府不会回应这个说法。

  不管蒂勒森是出于什么原因使用了这样的说法,现实是中美需要寻找新的合作亮点。在奥巴马时期,当中美关系无论因南海、东海还是网络安全问题而导致紧张,气候变化一直是双方的合作亮点。而如今,特朗普已经发布逆转奥巴马气候变化政策的“能源独立”行政令,美国仍有可能退出巴黎气候协定。这个曾经的亮点可能不再能够成为双方合作的领域。

  关于认为中美在朝鲜问题上的合作能够成为新亮点的看法,张克斯认为朝鲜问题并不能取代气候变化成为两国关系中的“粘合剂”(soft glue),因为中美两国在该问题上利益重叠部分很小。

  葛来仪分析称,气候变化问题曾经是两国合作的重要领域之一,中国希望这个合作能够继续,但当这不可能时,中国则会利用这个机会,就像利用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一样。“当本届美国政府被广泛视为强调保护主义,习近平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将中国描述为自由贸易的拥护者。当特朗普政府逆转奥巴马政府政策时,确实给中国提供了机会,展现作为“稳定性因素”和继续应对全球变暖的负责任大国角色。

  贸易“再平衡”

  自竞选开始,特朗普便频频强调中美贸易不平衡,指责中国通过操纵货币使贸易对自己有利,并一度称要对中国产品征收45%的关税。虽然,一上任就会将中国指定为“货币操纵国”和对中国产品征收关税的竞选承诺并未发生,但特朗普政府已开始着手对贸易采取措施。

  特朗普3月31日签署两项新的有关贸易行政命令。一项授权商务部研究美国存在巨额贸易逆差的原因,尤其是对美国存在巨大贸易顺差的贸易伙伴是否存在不当行为;另一项授权国土安全部加强使用世界贸易组织(WTO)规则下的反倾销和反补贴措施,以维护美国经济利益。

  美国商务部3月28日已发布公告称,开启对原产自中国的铝箔产品的反补贴、反倾销调查。这是特朗普政府就任后的首起对华“双反”调查,涉及230家中国企业。去年美国从中国进口相关产品3.9亿美元。

  张克斯认为,商务部长罗斯和贸易代表提名人莱特希泽的手段是防御,阻止(商品)进入美国;而不是进攻,打开中国市场。

  甘思德表示,“货币操纵国”和贸易逆差说法的有些具体细节可以反驳,但看双边关系和政策,确实存在不平衡和经济关系中的不对等。“如果希拉里赢得了大选,中美贸易关系会有更多摩擦。哪怕奥巴马有第三个任期,也会有更多摩擦。”他指出,虽然是用威慑还是“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还在讨论中,但目前在华盛顿有一个共识,即中美(贸易)关系需要“再平衡”。

  甘思德称,特朗普政府有很多工具可以对双边关系造成痛苦,比如提高关税,更多反倾销诉讼,WTO诉讼,更严格执行或扩展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审查等等。但由于中美经济互相依存,不管采取怎样的措施,美国自己也得承受一些痛苦。那么对特朗普政府来说,这个政治问题就是为调整中美关系,美国愿意接受多大程度的痛苦。“这个答案现在是不清晰的,我认为特朗普政府希望不清晰,不确定性可以给他们额外的筹码。中方希望今年维持中美关系稳定,或许愿意作出更多让步。”

  葛来仪认为,有一些措施习近平可能想要等到十九大召开后再进行,习近平可能会对特朗普重申中国将继续推动经济从以投资和出口为主向消费转型,但也希望获得美国的理解,这并不是可以一夜之间实现的。

  2016年,中美双边货物贸易额达到5196亿美元,比两国1979年建交时增长了207倍。目前中国是美国除北美地区市场外增长最快的出口市场。尽管中美经济相互依存,甘思德称中国对美出口占总出口比例远高于美国对华出口占总出口比例,中国对美投资现在也高于美国对华投资,因此中国对美国的依赖高于美国对中国的依赖。

  甘思德援引报道称,原本有一项行政命令宣布中美将停止谈判双边投资协定(BIT),但被搁置了。“我认为特朗普政府不会宣布他们对此没有兴趣,但会进展很慢。”

  在峰会中,中方预计会对贸易不平衡的问题作出辩解,并强调中美双边贸易和双向投资对降低美国民众生活成本、增加美国就业机会有好处。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3月30日主持例行记者会时称,“即便是美方经常谈到的所谓两国贸易不平衡问题,实际上,约40%的中国对美贸易顺差来源于在华经营的美国公司。”他称,根据美中贸委会统计,2015年中美双边贸易和双向投资为美国创造了约260万个就业岗位,两国经贸关系可帮助每个美国家庭平均每年减少850美元的开支。

  朝鲜核威胁

  在朝鲜问题上,葛来仪指出特朗普政府认为朝鲜不仅是一个区域威胁,也是一个全球性威胁,而且这个威胁对美国和其盟友越来越紧急和显著。美方所称的不排除任何选项,意味着不排除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总体来讲,特朗普政府有三个工具来应对朝鲜问题,即外交、制裁和威慑。特朗普政府没有排除外交手段,但也没有将其作为首选。 中国对朝鲜的基本政策则没有变化,中国愿意对其施压,但前提是保持朝鲜稳定。

  韩国军队联合参谋本部3月6日称,朝鲜当天早上在平安北道向朝鲜半岛东部海域发射了四枚导弹。在导弹发射一天内,美国将终端高空导弹防御系统萨德(THAAD)的第一部分送抵韩国。

  葛来仪表示,中国一直想要给韩国施压不要继续部署萨德,据她了解有些中国学者认识到中国在这个问题上采用高压手段可能会适得其反,认为中国应开始转向调整接受新现实。“如果中方提出萨德问题,特朗普会说我们面对越来越紧迫的朝鲜威胁,我需要你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问题的一部分。我们对盟友有责任,也要保护我们自己在韩国的军队。这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

  葛来仪预计中国会从短期角度来看待朝鲜问题,中国领导层希望在召开十九大之前有一个积极且稳定的中美关系,因此可能愿意采取一些措施来满足特朗普政府,尽管之后可能会有更多摩擦,但至少可以平稳度过今年。

  在蒂勒森启程访华为“习特会”铺路前,美国国务院代理助理国务卿董云裳(Susan Thornton) 在召开记者吹风会时表示,美国寻求与中国建立“有建设性的”、“以结果为导向”的关系。张克斯表示,特朗普的商人基因可能会跑出来,想要从中国那里得到些什么,比如在朝鲜问题上。但中国领导人倾向于保持一定距离,不喜欢被当面施压。

  安纳伯格庄园和瀛台夜话曾为习近平与奥巴马创造了面对面的沟通平台,在非正式环境下建立私人联系,商讨如何管控中美关系中日益复杂的问题和分歧,并探索能够达成一致的合作领域。海湖庄园是否能够成功效仿先例,将在一定程度上预示未来中美关系的走向以及双方解决问题的模式。

责任编辑:黄山 | 版面编辑:曹文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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