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世界 > 要闻 > 正文

记者手记|埃塞农民如何增产?一场村头集体看视频的实验

2017年08月25日 11:12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Digital Green项目方目前制作了超过4000个农业技术视频,覆盖28种非洲地方语言,观看者总数已经超过100万人
农业,才是真正支撑埃塞俄比亚经济的支柱,也是绝大部分埃塞俄比亚人维持生计的依靠。视觉中国

  【财新网】(记者 卿滢)随着汽车驶出埃塞俄比亚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汽车尾气、高楼、轻轨和华坚工业园逐渐远离。车窗外的大片牧场和耕地提醒我,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中国模式”,在埃塞俄比亚尚处起步阶段。农业,才是真正支撑埃塞俄比亚经济的支柱,也是绝大部分埃塞俄比亚人维持生计的依靠。我们的目的地是,距离首都73公里,隶属奥罗米亚州的Lume县EjereWolkite乡。在抵达埃塞俄比亚三天后,我期待在那里与农民交谈,触摸更加真实的非洲发展痼疾和希望。

  和很多工业化发展程度低下的非洲国家类似,埃塞俄比亚虽然希望通过发展制造业带动经济发展,但农业依旧是国民经济的支柱。埃塞的农业产出在GDP总量中接近50%,80%以上的人口是农业人口,90%的外汇来自农业产品出口。

  最重要的经济作物,是咖啡。埃塞俄比亚是咖啡的起源国,目前全国仍有约四分之一的人口从事咖啡生产,超过60%的出口创汇来自咖啡。与此同时,咖啡也是普通人都能消费的国民饮料,在街边小摊上,喝一杯咖啡的价钱相当于只要1元人民币;而在埃塞的星巴克,喝一杯咖啡的价格约为5元人民币。

  埃塞的主要粮食作物有苔麸,这是一种埃塞俄比亚的特产谷物,可用于制作当地特色食物“英吉拉”─一种带着发酵口感的饼子。其他主粮还包括小麦等,油料作物则有芝麻、油菜籽等。另外,园艺业在埃塞俄比亚增长迅速,一般人或许不易联想到,埃塞已是世界第四大鲜花出口国。除此之外,埃塞俄比亚是非洲畜牧业大国,存栏量位居非洲第一,畜产品出口总值仅次于咖啡。

  埃塞俄比亚的农业生产力虽然在过去十年内增长迅速,但是该国的农业发展受自然条件约束大,农业灌溉和耕作基础设施急需完善;农业生产方式传统,机械化水平低,基础灌溉和耕作技术在一些地区尚处于原始阶段。另外,与中国类似的是,埃塞俄比亚的农业发展模式以自给自足的小规模农户为主,80%的埃塞俄比亚农民只拥有不到两公顷土地,规模过小制约了农业专业化,规模化和产业化发展。

  在埃塞俄比亚的田野上,该国的农民和牧民,以文盲和受非正式教育者为主;大多数人务农的目的主要是满足自身生存需要。他们生存环境闭塞,比较缺乏接受新事物和提高生活水平的意识;而教育基础则决定了他们学习农技的能力较差,进一步制约了埃塞俄比亚农业发展的进步。

  在前往Lume县的途中,我们经过了大片绿色草原。停车踏足后发现那儿有四个牧童在散养牛群。见到陌生的亚洲面孔走来,牧童们小心围观又不敢靠近;拿出糖果分享给他们时,他们会露出羞涩的笑容。但看上去如世外桃源的景象,也反映出原始的生产模式。如何提升农业和畜牧业产能的效率,帮助农民脱贫,甚至进一步发展农业产业化,是埃塞俄比亚农业部、各路NGO以及海外援助机构关切的共同课题。

1
埃塞俄比亚的草原牧童

  埃塞俄比亚目前经济发展规划目标,是在2025年成为中等收入国家,其中农业发展模式转变是其中三大重点之一。写在发展计划书中的目标是提高农业畜牧业生产力和商业化水平,而具体落实,则需要从基础做起。

  Digital Green项目是其中的一项重要尝试,也是我们此行考察的对象。该项目的模式,是通过拍摄农业基础技术教学视频,在基层农村公开集体播放,供农民讨论学习。项目方还会通过视频的阅后反馈数据,短信、广播以及热线问答机制保证教学信息的进一步传递。

  Digital Green是微软印度研究院于2006年开发的帮助新兴市场国家发展的农业教学项目,于2008年发展为独立NGO组织,目前在印度、埃塞俄比亚、加纳和阿富汗开展。

  在埃塞俄比亚,该项目从2012年开始启动,获得了盖茨基金会等组织资金援助,目前已经被纳入政府农业发展规划当中;项目当中的前线视频教学人员以及上层管理人员,目前已全由埃塞俄比亚的政府雇员担任。

  除了面对农民,Digital Green也为埃塞农业部的基层农业发展工作人员提供培训,接受培训的人数目前为2000人,课程一共有336个。Digital Green目前制作了超过4000个视频,覆盖28种地方语言,观看者总数已经超过100万人。

  位于Lume县的EjereWolkite乡,也是Digital Green的试点区域之一,从2016年就开始与农业部进行合作项目推广。

  我们到访当时正值雨季,也是当地农业生产的关键季节。

  一大早雨后初霁,土地泥泞,站在农村工作站外,凉风袭来时让人丝毫不觉正值夏季。几名基层农业工作人员以当地语言写成的海报式纸质“PPT”挂在树上,一页一页人工翻动为我们讲解Digital Green在该乡落实的情况,然后再由上一级懂英语的工作人员为我们翻译。

2
手写“PPT”讲述现场

  Lume县的EjereWolkite乡共有2659人,392户,主要作物是苔麸、小麦和鹰嘴豆。

  Digital Green项目落地后,在该乡组织了10个发展小组,每个组为25-30人,每一次,都以组为单位进行视频播放教学,至今已经扩展到18个小组。在该乡制作的教学视频主题包括苔麸排种、移植和选种,另外也有为其他县份制作的视频,包括羊育肥、肥料制作等。项目方还会根据不同时节选择公开播放的内容。未来,该乡还计划将视频内容的重点从基础农业技术教学,转向农业价值链培训。

  在一间未开灯的土坯房内,蓝色墙上的耶稣画像依稀可见。大约20个当地农民围坐在长椅上,观看视频播放投影机投射的画面。这是我们所见的视频播放现场,视频内容为苔麸基础排播种技术,时长约9分钟。负责该乡的基层宣导员是23岁的Medina Ahmed,在视频播放过程中,她为农民进一步解释讲解;视频播放后,再为农民的问题做出解答。整个过程或因我们的到来,显得正式而拘谨。

3
4
教学视频播放现场

  Medina在农业专科学校毕业后,开始为埃塞农业部工作。她的穿着在埃塞当地颇为入时,也不知是否为迎接外国人专门打扮。

  在去往另一处农田,参观教学内容实地运用后,我问她:让农民们学会视频中的技术有什么难点?她告诉我,每个人的理解和学习能力不同,科学农业技术比传统耕作方式,在初期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投入。这让很多农民不愿意采用科学技术。一般而言,教育程度越高的人,越愿意学习和采用新知识;但还有一些农民不愿意实践视频教学内容,他们更倾向于向周围亲近的人学习。在问答环节,也有农民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提问。另外,如果视频教学的播种模式不够有用,那么农民就会对采用新的模式比较犹豫。

  Digital Green在该乡的前线负责人、领队TayeGirma随后向我们解释,该项目的一大优势在于让将不同的农民聚合在一起进行教学,他们可以针对视频内容一起聊天讨论,互相学习,分享知识和经验,提升学习效果。另外,前线工作人员也会到受培训的农民家中回访,进一步了解情况。

  而像Medina一样的前线工作人员则是整个项目的关键,项目基层负责人Yohannes Bishu说,他们所做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视频传播,更为重要的是,保证视频包含的信息获得有效的传递,上一层政府会对他们的工作效果进行检验和调查,重点审核两个方面:在技术层面是否完整使用设备,在放映过程中是否与农民充份互动。

  在评估传播效果方面,除Digital Green项目方会派人对农民持续跟踪传播效果,政府部门还会另外雇佣相关人员进行调研。主要考察农民是否学会了技术?

  如果没有学会,原因在哪里?然后再进行反馈改进。

  虽然在视频中,教导农民要按照排列的形式整齐播种;但记者目光所至之处发现,当地普遍播种的习惯仍然是胡乱撒种,犁地也多依靠牛,机械化程度极低。一位当地的“模范农民”向我们展示了Digital Green的教学成果。长期用手排列播种身体疲累、效果也不好,播种机又太过昂贵,于是他利用打了孔的塑料瓶播种,确保在不弯腰的情况下,也能把种子播整齐。

5
现场展示播种科学技术:塑料撒种瓶  

6
埃塞俄比亚农民耕作现状

  就是这样基础的“发明”,在推动埃塞俄比亚的农业的科学化和现代化。这一场景,对于同样来自农业大国的记者一行来说,彷佛穿越回五十年前的时光。

  从2016年8月到2017年8月,在埃塞俄比亚共有17万农民观看了Digital Green项目的教学视频;项目方共制作了215个视频,视频技术的实际应用率接近50%。

  埃塞俄比亚政府目前已经全额支付项目雇员的工资,项目人员绩效考核也已经完全由政府接管。未来,该国政府还将继续投入资金支持视频产出和教学。在成熟的模式和政府全面参与下,Digital Green未来将转向帮助农民实现商业价值转换和市场营销,不过这仍只是长远规划。

  2018年,Digital Green在Lume县的工作重点是专注于苔麸的全套价值链生产,不过,当地前线人员告诉我们,选种施肥的科学办法还需要继续教。

7
Lume县的政府农业部门办公室

  行程的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了Lume县的政府农业部门办公处。基层设施的现状困境一览无遗:简陋的会议室积尘满布、玻璃窗破碎了无人修补,墙上有大片裂痕横亘。但是,与我们交谈的埃塞农业工作者们,谈论的都是未来。

  Digital Green项目的埃塞俄比亚主管Wondwossen Hailu说,埃塞俄比亚农业水平低,希望能够从中国引入农业技术,通过技术让农民从意识形态上做出改变。

  当前,中国商务部已经在埃塞俄比亚建立了农业技术示范中心,准备将中国多年来累积的农业技术和生产经验转移到埃塞俄比亚。2012年,中国援助埃塞俄比亚的农业技术示范中心正式建成,迄今运作已有五年,

  在整个埃塞之行中,财新记者发现,埃塞俄比亚政府的强势主导角色在各个环节都非常凸显,但这是否会挤压了私营部门和NGO的空间?

  Digital Green的东非农业推广战略与政策主管Chimdo Anchala告诉我,埃塞俄比亚目前有3000多个NGO组织,政府和NGO组织合作具有非常长的历史。埃塞俄比亚政府实际上对NGO提供了大量支持,搭建平台,让NGO能够互相联系,共同发挥作用。

  NGO也了解在埃塞现有体制下存在的问题和挑战;但是NGO依旧有空间发挥作用,并通过与政府维持互相信任,影响政府决策。Wondwossen Hailu也说,在基建和商业等领域,私营部门难以介入,确实存在灵活度低的问题。但是,在农业领域,政府主导的架构其实有利于农业项目开展;基层农业工作人员可以利用政府的资源和架构,普及农业技术。

  在埃塞,有来自印度的项目内容开发者、来自美国公益基金的投资、来自中国的技术援助,加上当地政府的运作支持,关键只剩下如何激发人的学习意识。但与Melinda等埃塞基层工作人员的交流让我深思,当当地社会的许多人仍乐于处在“葛天氏之民”的初始生活状态之际,又能有什么理由,使他们愿意为增产致富而学习呢?

责任编辑:徐和谦 | 版面编辑:张柘
  • 此篇文章很值
  • 赞赏激励一下

首席赞赏官虚位以待

推广

财新私房课
好课推荐
财新微信


热词推荐
极右翼 邹承鲁 债券基金 深化改革 秦晖 内蒙古银行 张进 何立峰 医学生 中央军委 张翔 朝鲜核试验 刘志庚 三年自然灾害 方洪波